迷糊

从也门到萨罗

失败的实验!想联结一千零一夜原著里的故事、改编电影版故事和电影创作者的故事,但我发现自己实践起来是战五渣。手动拜拜。


Aziz与Aziza从年幼时起,就同吃同住,等待他们父亲许诺过的婚礼。既像爱琴海边Daphnis和Chloe的遥远回声,又如同更遥远的东方,那些表哥与表妹的罗曼司。但当证婚人和拉比来到家中,还有各路亲朋,一个不说话的美女丢下的绸帕便将Aziz从婚宴拐走。

故事的男主人公怎么能轻易抛却自己的承诺,观众们感到不满,我们不要这样的hero,他那么幼稚,甚至算不上一个anti-hero。写剧本的人坚持,一千零一个夜晚,匣子套着匣子,故事装着故事,真理不会只在一个梦中,梦中藏着另外的梦。臧吾·马康央求他的丞相丹东讲述古代帝王的行谊以此派遣悲怀,艾斯柏汉山脉后的苏里曼沙国王最终迎娶到宰赫鲁莎的公主,他们的小太子向脸颊上满被泪水的行商索要到一方金银线绣成的羚羊图绸帕,那持有者正是我们的Aziz。

恕我们在此不详述小太子与绸帕的制作者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好爱情,比翼双飞的白鸽是他们应得的赏报。Aziz的轻浮实在罪大恶极,导演折磨着演员,你怎能背叛我们纯洁的爱情?

Aziz的扮演者Ninetto第一次见到导演时,他们身边矗立着各各他的十字架[1],也许,那天上面还钉着吃奶酪过多撑死的强盗,也许公民凯恩瞥见了导演伸向Ninetto漂亮卷发的手。Pasolini爱着他的小男孩,全亚平宁,从那不勒斯王国到威尼斯共和国,无人不晓,陶里亚蒂的乌鸦讲出爱的宣言[2],你的纯洁和质朴,你的仁慈,都是宗教,引领你走在无人之路。

这天真无辜的年轻人却莽撞地另择新欢,漂亮的小伙子,情场的新手,无知无畏的Aziz央求他的未婚妻,哦,Aziza,请你给我解释女郎的谜题。跳的比最远的跳跃还要远的命运落在Aziza身上,突转的情景让导演悲愤。Ninetto曾代替安提戈涅,掺着瞽目的王走在博洛尼亚的拱廊下[3],爱情同样会使人眼盲。

指安拉起誓,Aziza允诺帮他的未婚夫赢得女郎的爱情。放在胸前的并拢的双指,摆在盆花上的油灯,酣睡青年身上的碳和盐,能指在意义的链条上滑动。日耳曼的永恒女性指引我们上升,紫百合之城的美人是天国的向导,在这个笃信安拉的城市,阴性紧握着钥匙,不忠的男人永远无法解码。很多年前导演曾宣称,美在不受教育的青年身上绽放,但如今他们已消逝,如同高楼代替平房。我们看着Aziz这个豪商的独子,如同看到满街忧伤、抱怨的男孩儿,他们的未来如风中的蜡炬,在K线的起起伏伏中摇曳。Aziz只为不能追到女郎而懊恼,愚蠢的青年击倒世界上最爱他的人,从Aziza额头上流下贞洁的血。永别了,Lesbos岛上的牧羊人!

导演也知道反复的试探会耗尽观众的耐心。批判,但中产阶级为上一部影片竟贡献了45亿里拉的票房[4]。快进快进,性压抑的观众嚷嚷着。醇酒在磁缸里,水果在银盘中。手执水晶杯,手执鸡腿,手持花。镜头里是也门的明月,在萨利夫、荷台达、宰彼得,爱火点燃士巴女王的心,她见过同样银色的光辉。梦里,无花果树已发出初果,葡萄树已开花放香。可怜的阿拉伯女人Aziza,独个儿怀念着汉志的垂柳和桂花。维纳斯隐去了,烈日灼人,Aziz醒来,他两手空空。

暮星重临,我们终得再见高傲的女郎。在幸福的昨天和严酷的今日之间,是一册薄薄的十四行诗[5],一页是爱情,一页是怨恨。神秘的女郎扑倒在Aziz怀中,有谁记得Aziza守着窗子泪如雨下,窗子上绘有火热的玫瑰花,红色、蓝色、绿色与黄色,夕照和月光透过它把花开在Aziza脚边。临别时女郎把绸帕赠给Aziz,Aziza只消看看银色与银色的羚羊就把面前的深渊了然,但难道她还能阻止自己的骨肉血亲?纯真的爱情是Aziza至高无上的荣誉,他却将贪恋视为犯罪。如果我们给Ninetto一个辩护律师,他将揭穿失恋的导演的夸张修辞,可惜现在,他只能继续扮演一个愚蠢的负心人。

Aziza对神秘的女郎吟道(透过Aziz的口):

“Ho, lovers all! by Allah say me sooth
What shall he do when
Love sor’ vexeth youth?” 

‘How shall youth cure the care his life undo’th,

And every day
his heart in pieces hew’th?
In sooth he would be patient, but he findeth
Naught save a heart which love with pains imbu’th.” 

“Hearkening, obeying, with my dying mouth
I greet who joy of
union ne’er allow’th:
Pair fall all happy loves, and fair befal
The hapless lover dying in his drowth!” 

一瞬间神秘女郎便知晓了一切,她为那颗破损的心哭泣。安拉把Aziza的命运交到Aziz手中,不可名状之历史(也可能是我们的天主,也可能是马克思主义者所谓的社会)同样尝试过放Pasolini于尼内托掌心。她把Aziz赶回家,手持红玫瑰的少女的影像已荡然无存,很久以前Ninetto手持红色的鲜花走在罗马街头[6],蹦蹦跳跳,一朵花爱着一朵花。

站在夭折的少女的墓前,这个爱的牺牲者的葬身之地。在罗马的非天主教徒公墓,导演也曾凭吊过另一个牺牲者的灰烬,如同吊唁自己。那是一个“不像五月的五月,污浊的空气使外国人的园子更加阴暗。”[7]Aziza最后送给Aziz一条格言,Faith is fair; Unfaith is foul。阿拉伯的Aziz躲在词语的后面,手握亡魂的盾牌不自知。但导演忽然翻到涂着蜜的诗行,温柔的Pasolini。我主亲传的祷文说,愿你赦免我的罪,如同我宽恕别人一样。盾牌变成一个轻柔的吻,“Fidelity is good, but so is infidelity ”。

Ninetto的婴儿被命名为Pierre-Paul,倍感矛盾的,钥匙和剑的联合,与他的教父——Pasolini同名。在尚未来得及变成光影的手稿中,Pasolini自觉将自己置于问题的核心,Paul,正如某个毛主义者说的那样[8],是事件中的诗人,诗人要向此世大声宣告:抵抗!绝对的神圣性的抵抗。然后殉难。

“除了所爱之人的快乐,人当别无所求。”导演向友人倾诉,“但是,一个事实,有权力就有责任。”Aziz要被另一个女人掳走,毫无理由地做一年公鸡。命运无常便是故事的主题,意义沉睡在物质中,我们的灵魂在梦中长出融羽,回想起被爱者的缺席,痛苦,电影是梦的延续。当他逃回神秘女郎的怀中,迎接他的可不再是甜蜜的酮体。你结婚,有了孩子!女郎举起匕首,上面满满镶着宝石,红色、蓝色、绿色与黄色,一如既往,奢侈华美。

Aziza遗留的咒语被惊醒,全凭女性之间的默契、同情和爱,我们的主人公又一次(最后一次)化险为夷。能指与所指的游戏再没办法进行下去,世界不复旧观,神圣的对应关系坍塌成断井颓垣。身份政治研究者在欢呼,给废墟留下你最宝贵的肉体吧!结构主义者在慨叹,却毫不留恋的抽身闯入下一段冒险。带着被阉割的躯体,Aziz将回归故里,失败的传奇故事的终点。此刻他抱着Aziza的旧衣哭泣,下一刻他就要在大地流浪,世界寥廓,资本的巨轮一刻不停息,投标抢的人却一个接一个逝去。

但在这之前,在导演的葬礼和演员的婚礼之间,一如Aziza送出最后的礼物, Pasolini也有终末的柔情。几乎是马不停蹄,从非洲到戛纳,谁能想到下一站名叫索多玛?[9]导演的罪恶之都比经上所载还要可怕,这里没有善良的罗特一家。有意无意,他留下Ninetto在阳光照得到的地方,有大飞机和大狮子,还有社会主义[10]。随后Pasolini独自遁入黑暗,太纯洁的天使不能走进。诸圣节的夜晚,导演未完成的剧本说,天使会前往月球,等他?

我希望结局是所有相爱的人嘴唇贴着嘴唇。


注:

[1]电影《软奶酪》

[2]电影《大鸟和小鸟》

[3]电影《俄狄浦斯王》

[4]电影《坎特伯雷故事集》

[5]诗集《Sonnet》

[6]电影《爱情与愤怒》

[7]长诗《The Ashes of Gramsci》

[8]小册子《圣保罗》

[9]电影《萨罗,或索多玛的120天》

[10]电影《意大利人在俄罗斯的奇遇》

《一千零一夜》中译本使用1984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纳训版,英译本使用Richard F. Burton译,kindle版。。。

八卦主要来源:[意]巴特•大卫•施瓦茨 《帕索里尼传》。


一万两千个月圆

献给亲爱的T同学,祝她生日快乐,感谢她吃了这本书的安利。


罗马占星之王与美女琵拉的儿子,第五任犹太总督,本丢·比拉多端正地坐在他的椅子上,他看到燕子从游廊中飞出去,绕着喷泉徘徊,也许下一刻,这只无辜可爱的小鸟就将震动它的双翼,耶路撒冷的风会穿过黝黑色正羽的缝隙,将它高高举向天际,远离这座令人憎恨的大希律王的王宫。比拉多感到自己现在不能开口,他的声音会永远的惊走燕子,猛地,他意识到,鸟不是阻止他问话的原因。我为什么不能询问我自己的书记官?比拉多把自己一瞬间的优柔归结为从凌晨起弥散在空气中的玫瑰油味,他注视着受审人,耳边是一阵阵窃窃私语。

来自过去无数个悔恨之夜的影子徒劳地尖叫、哭求、拉扯,懦弱的幽灵们眼睁睁看着那句话再一次从比拉多——他们自己的口中说出来:“还是在议论他?”书记官第一万两千次地答道:“很遗憾,不是。”他呈上羊皮纸,事情已无回转余地,总督看到了那桩对每一个罗马高级官员而言都不能视而不见的大罪。

美丽的卡普列岛时至今日仍有绿树成荫,鲜花在地中海旖旎的风日中怒放,罗马的凯撒陛下启程返回马尔斯的子嗣兴建的大城,灭亡了第三罗马的红色恶魔又将从腓尼基人开凿的小路拾级而上。那个残酷的声音再次回荡在总督的心底,“关于侮辱伟大陛下的法律……”

迟来的明悟在比拉多疼痛的头脑中点燃了一个念头,一个能让他的脸不再抽搐,头不再胀痛的念头——永世长存的人就在他眼前。现在立在庭院里的这个鼻青脸肿,衣衫破烂,穿着破木底鞋的拿撒勒流浪汉,必将永世长存。这个道理使他更加忧伤,他宁愿做一个瞎子,从前的从前,这块土地上曾有人说:“……使他们瞎了眼,使他们硬了心,免得他们眼睛看见,心理觉悟而悔改……”然而总督强撑这眼皮颤动的浑浊的双眼,直视着被尼散月明媚阳光照耀的哲人。

地中海方向再也不会有黑暗袭来,比拉多下定了决心。他与耶舒阿重复了公元三十三年,或者二十七年的对话。时间并不重要,旷野中流浪的哲学家为说真话感到由衷的高兴,而总督为自己将会面临的悲惨命运安心。或许他会被革职、抄家、远远流放直到阿尔卑斯山的那头,高卢人会讥笑罗马帝国的金矛骑士,毒药与绳索在维也纳边远的乡下温柔地呼唤。

哲人柔软的舌头抵住牙齿,字母从玫瑰色的双唇间一串串跳出,“将来总有一天会不存在任何政权,不论是凯撒的政权,还是别的什么政权。人类将跨入真理和正义的王国,将不再需要任何政权。”

残暴的总督暗自嘲笑耶舒阿天真的言论,如果要给他判刑,绝不是因为诋毁了君临整个地中海地区,伟大的提贝里乌斯皇帝,他的罪名将是天真。血流漂橹的土地痛恨憨厚无辜的笑容,人们要为羔羊挥舞刀兵。

比拉多用余光瞥见他的书记官在奋笔疾书,代替那个可笑的税吏忠实完成工作。他多么希望斑迦在身边,渴望充满爱意的陪伴算不上怯懦。他高声命令卫队和书记官退下,理由依旧是关系到国家大事,需要和罪犯单独谈谈。

现在,凉台上只剩下总督与犯人。耶路撒冷的天际看不到一丝浓云,日光的斑点在哲学家垂落的黑发上跳动。即使冷硬心肠的占星家之子也愿意起身走到花园中,如果能和他一起坐在喷泉旁边,棕榈树投下珊珊可爱的阴影,杯中是三十年份的葡萄酒,柠檬汁洒满肥美的牡蛎,斑迦懒洋洋地趴着,偶尔转动它尖尖的耳朵,警告轻举妄动的蜜蜂。

总督将和哲学家讨论一些深奥的问题,也许用拉丁语,间或穿插着希腊人智慧光耀的词汇。当他们说地兴高采烈后,平静下来可以聊聊各自的故乡。比拉多怀念着宁静的波河,当然,他也不反对屈尊了解一下叙利亚乡下的风土人情。

镀金的神像投下的暗影见长,耶舒阿安静而欢快地等待总督开口。比拉多缓慢尊贵地说:“你现在还不能走,我有责任保障耶路撒冷地区的安全,而且,你在挑唆群众反对当今圣上的问题上有不小的嫌疑。我命令你留在我的视线范围内,直至逾越节结束,人群散去。那时,根据你的表现,我可以考虑带你前往该撒利亚,你是个聪明人,在那里你可以接受完整的教育。”

耶舒阿说:“大人,您知道我无意让这座城市陷入纷争,虽然我想现在就离开——我有些担心那个追着我跑的利未·马太,”他显出不好意思的神色,“但也许留在您身边是个明智的选择。”

“我会派人去找你的小抄写员”比拉多现在是那样轻松,连玫瑰油的味道都变得若有若无,“医生”他的口味带着些微玩笑,“来见见你说的那条狗吧。”

他们一起走过游廊进入到阴凉的内室,就看到一条黑色的大狗啪嗒啪嗒地小跑着扑过来,斑迦绕着他们一边转圈一边欢快地摇着尾巴。耶舒阿伸出手,斑迦吠了一声,将头撘过去亲昵地蹭着。“大人,您养了一条多好的狗啊,它对人们充满了爱哩!”“但他不会像你一样,爱人,不管好人还是坏人。斑迦是善恶分明家伙。”比拉多拍着它的头说。

仆人匆匆跑过来,传报说该亚法来访。黑色的猎犬从喉咙伸出发出低吼,“你看。”比拉多似笑非笑的说。

当该亚法那张永远显得过于正经的脸出现在比拉多眼前,随着鲜血冲上总督脑海的除了忧伤更多的是愤恚,他厌恶这位大祭司一如他厌恶这座该毁灭的城市,他宁愿与他的狗——现在或许可以加上一个流浪汉——留在斗室之间,也不想与那些该死的耶和华神的信徒谈判、交易。罗马来的总督庄严地迈着骑士方步走向约瑟夫·该亚法,他朝大祭司礼节性的笑了笑,露出发黄的牙齿,眼睛里藏着风暴,捕鼠队长站在他的身后。比拉多抢先说明,他发现犹太人公会移交过来的人犯,这个流浪汉耶舒阿身上还有些需要进一步核查的地方,死刑判决不予通过。

该亚法严峻的脸色一瞬间破裂扭曲了,他不复冷静地急促说道:“您难道也被这个疯子欺骗了吗?他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他侮辱了陛下!”比拉多摆摆手,示意他无意理会。该亚法震惊地看着比拉多,仔仔细细地端详,希望从他脸上看出什么阴谋诡计的蛛丝马迹。什么也没有,比拉多神色平静一如雷雨过后的清晨,大祭司不甘心就此放弃:“总督大人,如果您坚持纵容这些无法无天的罪犯,我不得不怀疑您是否还有能力保护耶路撒冷的安全,维护皇帝陛下的威望。我的奏章将很快出现在叙利亚巡抚的案头。”“那我则将在你们的圣城中掀起滔天的血海,直到我返回罗马,你和你的子民一天也休想安息!”

无论是祈求是交易亦或者威胁,大祭司都已无法打动从痛悔的枷锁中解放了的总督。比拉多极其冷酷地命令捕鼠队长送走恐慌的该亚法,他的声音坚定有力,就像在女儿谷中第一次指挥方阵向日耳曼蛮族投出长矛时一样。

他甚至不需要去面对以死亡取乐的熙雍百姓,潮水般的惊呼拍打的王城摇摇欲坠却终将退去,前途、荣誉、煊赫的权势在比拉多心里如车轮般转动不止,把他本已干枯的心搅的粉碎。他走向王宫深处,将暮春的风与节庆时节欢乐的诗歌留在墙外,每一步都很难,他现在还有机会出去宣布死刑的判决。也许现在,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开始蘸着墨汁,把告密的话语渗入羔羊皮的纹理。

比拉多把留在殿内的非洲奴仆打发走,嘱咐侍从去寻找那个愚蠢的税吏。然后,孤身一人走进室内,斑迦扑过来舔他,他抬眼看到耶舒阿随意地坐在金色的扶手椅上,双眸明亮带笑。“大人,我很感谢您为我做的一切。”比拉多神色傲慢地说:“作为总督,公正地下达判决是我的职责。”“当然,大人。不管怎么说,我为还能活着和您谈话感到高兴。”耶舒阿严肃地说到最后,嘴角不由得又向上扬起。蓦地,爱情顺着比拉多心上破碎的裂缝流进去,就像春雨洒落皲裂的荒原。

不知不觉,晴朗和煦的一天过去了,连暴雨的影子都没有。月亮升起,银辉越过窗棂漫在大理石地面上,更添了一份清凉。尼散月十四日和平地没入历史。

血红衬里的白色披风被解下来盖住捕鼠队长鞭出的伤痕,来自罗马的贵族与犹太流浪汉并肩躺在总督昂贵柔软的大床上,夜色温柔,耶舒阿左眼下的淤青隐没进影子里,头上的破白布被拆下来,重新用细麻布包扎,嘴唇上结的血痂也脱落了。比起白天时的狼狈,哲学家现在看起来好了很多,比拉多瞧着他的样子满意的点点头。总督躺在耶舒阿身边,头挨着头,只要侧过脸就能对上拿撒勒人鹿一样温顺的眼睛。他们不晓得说了多久,比拉多心里都无法满足,他意识到自己对这个流浪汉实在满怀爱情,总督贪婪地看着他的犯人,嘴角紧绷,显出不知餍足的罗马贵族惯有的神情。“唉,大人,您的知识多么渊博,我相信您的图书管也广阔如加利利海。但您不知道如何爱人。”哲学家略带忧郁又满怀期待的说。

鸽子咕咕咕的叫声和夜莺的歌唱从远方传来,从客西马尼庄园直传到各各他,静谧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耶舒阿耐心等待总督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比拉多轻咳一声,注定会降临在未来道路上的阴影——来自政权与人心的,被他抛之脑后。他翻身坐起来,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伸向耶舒阿,哲人拉住他的手起身,干燥温暖的触感从冰冷的掌心传回。“我允许你来教我,夫子。”

耶舒阿微笑着,不置可否,哲学家的笑容鼓励了怯懦的骑士,他转头寻找斑迦,大狗却甩着尾巴跑进了庭院。比拉多再一次直视眼前的爱人,他失而复得的良心,他的生命,他浮生的寄托,他的白鸽。他慢慢探身向前,嘴唇触碰嘴唇,那里有美酒,一滴滴落入心中。今夜,上锁的花园打开了门,客人啊,顺着这条小径,去到尽头饮一杯甘甜的清泉。骑士闭上眼,耳边滑过一声温柔的喟叹:“善人啊……”

残酷的第五任犹太总督,骑士本丢·比拉多睁开浮肿的双眼,一轮满月高悬中天,在他的身旁夜风呼啸,只余忠心耿耿的斑迦蹲坐守护,无可名状的痛悔重新压到他身上。他搓着双手,如水月色可还能洗清往愆?即使在梦里走向无数种可能,一万两千个改悔了的骑士也无法阻止唯一的那位。死刑的命令已在上午十点钟下达,现在总督面前除了无垠的黑夜,再没有路了。



看娄烨的《浮城谜事》,有一对儿没挑明了拍,但是极萌。

 

 

 

秦枫被撤职就是他们大队长一句话的事。那天如果他们大队长的老婆没跑到局里来撒泼闹离婚,如果秦枫没犯轴一定要坚持查下去,如果童明松在场拉开他们。

 

等到手续走完,武汉的夏意已经很浓了,童明松陪秦枫一起去吉庆街吃烤串。不远处坐了一桌大学生样子的年轻人,大概是第一次过来吃大排档,新鲜,商量着叫卖艺的来唱歌。一个小身板的女生看起来很本地,用方言叫人,声音蛮大。她站起来撑着桌子招手,半个身子几乎放平了,屁股撅着,能从后面透过太短的裙子看到安全裤。

 

“诶,看么司撒?”童明松和秦枫碰了个杯,秦枫扬了扬下巴。“黄陂的,装汉口伢喽。”童明松低下头闷笑,没接话,秦枫辨音好得很,心又细,是干刑警的好料子。

 

两人又干掉四瓶哈啤,江雾起来了,欢声笑语听起来又黏又腻,童明松问是坐轮渡过江还是直接坐公交。秦枫有些晃神,前面那桌学生嚷嚷要结账走人,“401,402都行。”

 

童明松闷声说:“这俩都不到我家。”

 

在公交站等了很久,风有些大,成片清末民初的老宅子弥漫出朽败的味道。学生里有人等不及,伸手要拦车,拦了两次都拒载。小身板的女生急了,第三次扒住车门说非坐不可,要不然就打投诉电话。秦枫听到司机骂道:“个婊子养的!”他放开童明松,走过那边,把一个男生扒拉到边去,“信不信老子呼你两哈?”司机是个捡软柿子捏的主,“岔巴子,老子说不克了么?虎泉堵的很,我跟这些学生娃讲道理。走吧走吧。”

 

小身板女生还在赌气,不坐。同学都上去了,正好也坐不下,索性说和这两位先生一起等公交。童明松觉得秦枫根本不傻,当初和大队长顶牛那纯属不想干了。

 

女生说她是华师的,大一。一边说一边左摇右晃,你就叫我蚊子好了,说着自己咯咯先乐起来,刘海一扫一扫的。秦枫只觉得乱花迷眼。公交车来了,两人上车,童明松在下面招招手,望着远方的云水摇摇,暗骂一声造业。

 

到了七月,武汉人的脾气随着气温的升高已临近爆点。童明松带队出了一晚任务,扫黄。收队有些晚,索性抄近道从旁边的学校里穿过去。这是所师范大学,几乎算是女校,一路过去看见好些车震。走到一半,蛮意外碰见了秦枫和蚊子。蚊子穿了条松垮垮的连衣裙,两条小细腿蹦蹦跳跳,小姑娘一样,看秦枫的眼神却勾人。童明松和秦枫打招呼,秦枫表情有些尴尬,支支吾吾说我晚上给你打电话。童明松也没客气,直接走了。

 

蚊子回头看童明松走得远了,踮着脚附在秦枫耳边说,我看你哥们儿挺芍的,闷头闷脑。秦枫拧眉,你胡说八道什么。蚊子吓一跳,我就开开玩笑你不识逗呢?秦枫说,那是我哥们儿。蚊子有点不高兴,秦枫没把她送到寝室就走了。

 

过了几天蚊子说要期末考试,忙死了忙死了,先不联系。秦枫也没管。直到他接到蚊子的分手短信。

 

童明松和秦枫趁着夏天还没过去又去了趟吉庆街,传言说要拆迁了,大家都信。干掉一打啤酒后倆人有些燥,索性在江边溜达。秦枫自然而然就搭上童明松肩膀,左手一插兜,笑的一脸痞气。有细雨飘起来,两人身上又黏又腻,“去我家里冲凉吧。”童明松说。秦枫正盯着长江上的浮标走神,想了想道:“地铁修好以后都从底下走了,也不知道还有几多人有兴趣看长江,其实还蛮可惜。”“你要搬过来和我一起住,江景房,天天看。”

 

晚上,两个人干了好几次。完事后童明松枕着秦枫大臂,抬头就能看到江对岸的龟山电视塔顶上明灭的红光,亮——暗——亮——暗——

 

秦枫拿着案发现场捡回来的钱包去找童明松时别提多忐忑,他试图说服自己只是为一个姑娘讨个说法,一个胸很小,腰很细,做爱时会眯着眼睛笑的姑娘。他着急忙慌把话题引向案子,甚至没注意童明松隐在袖子中的伤口还在冒血。童明松独自回的家,包扎伤口一个人不好搞,弄完了已经将近午夜。房间里信号不大好,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想给秦枫打个电话解释两句。大概农历十五左右吧,月亮要圆不圆,涌了一江。童明松到底没把电话拨出去,看了会儿江景就回屋睡觉了。

 

武汉的秋天极短,真正是一层秋雨一层寒。有人告诉童明松无名乞丐的报案人是秦枫,他当时也就点点头。下班后童明松把车飚到八九十迈往东湖冲,刚开到八一路就堵的开不见头,窗外雨打金荷,波撼江城。

 

蹭到汽修厂已经六点多,秦枫在加班,钻在一辆奔驰下面,童明松走进去时只能看见他的靴子。“来蹭饭啊?”童明松停住脚,“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陆洁?”“陆洁?”“和蚊子交往那男人的老婆,详细我车上跟你说。”

 

童明松和秦枫说完案情,也差不多开到地儿了。“我最后跟你说一遍,我来不是因为蚊子是你女朋友还是什么的。”秦枫伸手把童明松勾过来,说:“赶紧问完赶紧整点饭吃,饿死了。”“哄鬼。”俩人下车,夜风阴冷,酒吧里传出的电子乐被刮成了一片片,散开在江城的水汽里。

 

最后案子也就那样了了,这世上很多事情不可能都搞搞清白。吉庆街拆了之后秦枫带童明松转战雪松路,虽然味道还好,到底像是浇头不足的豆皮,没滋没味。在地铁站台上,童明松磨磨唧唧算钱,最后打定主意明年吃虾子之前再不过来。秦枫哈哈直乐,笑说你是不是上海男人?童明松也笑,说那你去找对象来吃,最后冇得钱别哭穷。说完有点尴尬,幸好地铁到了。

 

车上人挤人,秦枫一手拉扶手一手护着童明松,童明松眼尖,看见前面一堆儿年轻人,正是当时在吉庆街和蚊子一起吃饭的。他听见一个女生说:“咱上次聚餐时,蚊子还在呢。”另一个女生接茬说:“当时我就觉得她蛮扎,果不其然,做二奶去了吧。”“可不是呢,我听说啊,咱班那谁,还亲眼见过她和老板去开房。“”哪里哪里?“”谁谁?“”......“

 

童明松感到秦枫整个人都僵成了一块木头,他叹口气,闭上眼睛,趁着刹车时的惯性,把头埋进了秦枫的肩窝里。

 

 

 


缺席的灵魂

没查资料,全凭脑洞,史实性错误见谅

走在流光溢彩的涅瓦大街上,正如果戈里所说,一踏上大街,准会把一切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昔年的首都之花,褪去金卢布和官衔带来的华彩,悄悄笼上一层灵韵,——在这灵光消失的火红年代!明诚昨天参加了伏龙芝军事通讯联络学院的结业典礼,在回法之前,他想进城买点礼物带给大哥。这是个有些难度的任务,有什么东西是列宁格勒有而巴黎没有的呢?

来自西班牙的罗德里格和他一起进城,罗德里格为故乡的局势感到焦虑,明诚感同身受。在对商店进行了一上午的侦查后,两位优秀的情报人员一无所获,只好先犒劳自己准备起义的肠胃。成功扫荡了一盆红菜汤后,罗德里格进行了战后总结发言:“阿诚,我就要回去保卫我们伟大的共和国了,以人民的名义,我真诚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打倒纳粹分子。”自以为理解了明诚脸上为难的神色,他继续道:“当然,你的祖国也面临日本军国主义分子的战争威胁,如果你要回国进行正义的战斗,我当然不会说什么。但如果你回到巴黎却不投入行动,我......”罗德里格颇感为难的想了一个威胁“我就要写诗批判你!”

明诚差点喷出一口水,“我的好同志,你对敌人可不能这么磨磨蹭蹭拖泥带水啊。”罗德里格发窘的挠了挠头,“你会怎么选择呢,阿诚?”明诚向后一靠,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我啊,我得问我大哥才知道。”

“你是成年人,为什么不自己决定?这两年你大哥就像是幽灵回荡在我们的宿舍!”

“有吗?哈哈。”明诚有点尴尬,“反正我得听他的,他,他是我入党介绍人嘛。”

罗德里格虽不满意,倒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为难明诚,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小书,在扉页上刷刷写了一行字,递给明诚。

“喂,临别你就送我这个啊?”明诚开玩笑道。

“我现在也不知会到哪支部队报道,军队和国际纵队都缺人手,这里是我父母家的联系地址,如果你有事情,就这样联系。要不然你就只能通过党部找我了。”

“那这个呢?”明诚拈起那本油腻卷边的书晃了晃。

“你别晃!特别珍贵,是我故乡的诗人出版的诗集,现在你想买都买不到,我忍痛割爱给你,希望你能从这里感受到我们加泰罗尼亚的热情。”

明诚把书放进衣兜,真挚地道了谢。

那天晚上,明诚和罗德里格都喝醉了,两个人沿着庄严流淌的涅瓦河走了很远,梦一样的白夜摇曳在水面。据他们的战友回忆,直到宿舍里他们还在唱着跑调跑到巴尔干去的“英特纳雄耐尔”,差点被隔壁的邻居好一顿揍。

第二天,两年里第一次起晚了的两位优等毕业生一路兵荒马乱地冲进了火车站,罗德里格拉着明诚的手说:“阿诚,你不是想带礼物回去吗?我给了你我火红的心!”他狠狠戳了一下明诚的胸口,那里放着诗集,“把我们的革命热情带给你大哥,告诉他,你要来西班牙!”明诚红了眼圈,他抬望天,试图让眼泪不要掉下来。列宁格勒的天纯洁又高远,就像他们的理想。他用力回握,“向加泰罗尼亚致敬!”

“向加泰罗尼亚致敬!”

两个人都哭了。

凭借他们伟大友谊的力量,回家当晚,明诚向明楼表达了自己准备去参加国际纵队的意愿。

“不批准。”明楼一边折报纸一边给出了答复。

明诚坐在对面的沙发,死盯明楼。明楼心平气和,“那就说说你的理由吧。”

明诚语气里带了点火:“我信里写过,罗德里格,我上铺的战友,他给的邀请。大哥总说共产党人要有国际主义精神,我是去为世界反法西斯贡献力量。”

“还是不能批准。”

“为什么!”明诚腾站了起来。

明楼皱了皱眉,“你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性,你教官就是这么教你的吗?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中共的人!你的任务不在那里。”明诚知道大哥说的在理,可他气不过。“什么中共的人,我从来就是你们明家的人,我就是你们家的仆人。我任务是什么,还不就你一句话!”明楼把报纸往桌子上一摔:“怎么说话!”他看见明诚眼眶都红了,又不忍心,勉力压了压火:“阿诚,我们现在是同志、是家人、是朋友,你这么想我,对我公平吗?”明诚也后悔话赶话,低头不语。两个人沉默了很久。钟敲了十二下。

“那大哥我先下去了。”

明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转天一早,明诚刚把咖啡端过来,门铃就响了。

来的人他不认识,只说找明先生。明楼直接把人带了出去谈话,避开了明诚。跟踪明楼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种职业病,也是一种习惯,如鹿渴慕溪水。当他发现来的人是国民党一个叫“蓝衣社”的组织时,明诚甚至都没有想大哥是不是叛变,他只是反反复复在想,为什么自己被抛下了?

明诚的习惯明楼全知道,半路上明楼就发现了他。他只是犹豫,不忍心推明诚下火坑。

明诚在家门口等明楼,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就知道,什么也瞒不住了。明楼毫无保留地说了所有情况,一如既往地把选择权留给了明诚。“我希望你独立自由,但我也相信我做的事情绝对正确。所以你无论怎么选,我都高兴。”“那西班牙......”“不予考虑。”“我和大哥一起。”

明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了一晚上诗集,他反反复复地寻找自我安慰的药剂,直到他看到一首《缺席的灵魂》:

             因为你已长眠, 

    像大地上所有死者,   

    像所有死者被遗忘    

    在成堆的死狗之间。    

    没有人认识你。没有。而我为你歌唱。    

    为了子孙我歌唱你的优雅风范。    

    歌唱你所理解的炉火纯青。    

    歌唱你对死的胃口和对其吻的品尝。    

    歌唱你那勇猛的喜悦下的悲哀。

他想,到底不算完全辜负了罗德里格。

在加入蓝衣社前,他们一起参加了一次游行。那天早晨,明诚早早起床把两个人的衣服准备好,吃过早饭,按时到达了指定地点。人群越聚越多,大部分是工人,周围有很多熟悉或不熟的同志,气氛热烈。队伍开始前进,口号很响亮,拳头伸向天空。不是愤怒的示威,明诚觉得倒像是一场狂欢。走着走着大家就自由散漫起来,能看到小伙子偷偷拉住姑娘的手。有人从后面向前挤,撞到了明诚,明楼伸手拉住他,一直到队伍散去也没有松开。听说在威尼斯参加狂欢节人们需要带着面具,明诚想,但这却是我们最后一次不戴面具的节日,从莫斯科带回来的礼物,终于算是挥霍一空。

一阵橄榄香的悲风刮过去了,明诚跟在明楼后面进家,反身锁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