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糊

一份关于引进大型食肉动物对西西里自然生态影响的简报(6)

巴勒莫有世界上“最美的”海角,这个由歌德赠予的形容词的最高级被引在各类旅游手册上。自海边游客可以清清楚楚眺望到Pellegrino的秀美山脊,城市的主保——Saint Rosalia就逝世于这座温柔地陪伴着巴勒莫城的小山中。不同于随时会对拿波里降下天火之罚的维苏威山,Pellegrino是无害的,安静的,毫无威胁的,谁也不知道这地上的索多玛城还将繁盛至何时,更没人知道复仇之箭将从何处射来。

苟安于世间的人们赤裸着自己的白臂与长腿,在波塞冬的领地边嬉笑。选举,选票,候选人……都是太遥远的词汇,是奥林波斯山上诸神的语言,宙斯抑或是乌拉诺斯,对人而言有什么不同?提坦也不会禁止可口可乐和比基尼。伊恩舒舒服服地躺在沙滩椅上,偶尔他也会将视线从书页上移开,穿过大胸的女郎们,凝视着浪花中那一颗灰白的头。明镜似照亮夜空的贞女神,曾为夸耀自己的好箭法,亲手射杀海中的爱人。很多年前,伊恩也曾像这位狩猎之神一样,冷静地向抢滩登陆的士兵射出一颗颗子弹,他还记得那些漂浮在海上的头盔,但已记不得盔下惨白的年轻人们的面容了。他捻动手指,这个距离,他抬手就能射中那颗斯拉夫人的头颅。

他看到古斯塔夫忽然掉头向岸边游回来。

“嗨,又在看什么呢?是不是很快就能称呼您为Dr.林了?”古斯塔夫寥寥草草地擦了擦头发,湿漉漉地凑过来,“《豹》?讲什么的?”

“讲加里波第来而又去,讲贵族的陨落和资本的胜利,讲这片土地千年如一日。”伊恩说的毫无情绪。

古斯塔夫想了想,“这小说真不酷。”,说着,他从包里翻出一瓶防晒油,冲伊恩摇了摇,“帮我涂一下。”说完,他懒洋洋往垫子上一趴。

“你自己不能涂?”

“这里都是碎弹片啊”,古斯塔夫指了指肩膀,“这个光荣的照顾老兵的任务就交给林同志了。”

或许是为了弥补方才以这个斯拉夫壮汉那颗也许对人类并没有什么益处的头颅为假象靶子的微末愧疚,伊恩并没有驳回对方的提议。他将白色的乳液拍在古斯塔夫背上,用手心揉开,成年男性温暖、结实的肌肉的触感对伊恩来说实在陌生,大部分与他进行过肢体接触的人类都已死去。防晒油的延展性非常好,伊恩的手迅速触及到古斯塔夫的整个背部,伤疤真多啊,即使伊恩也难免闪过这样的念头。

“像往常一样,别人的死亡会使他的内心惶恐不安,但当他思考自己的死亡时,却感到很坦然,也许这是因为在他内心深处,他认为自己的死亡首先意味着整个世界的毁灭……”当伊恩发现自己已经第四遍阅读同一句话时,他决定放下这本书,他的余光瞟到古斯塔夫。

古斯塔夫正在发呆。这个熊一样的大块头,头枕着自己的双手,敲起二郎腿,嘴里如往常一样叼着雪茄,青色的烟雾向空中冉冉升去。这异乡的天空中有什么呢,伊恩不知道,没有任何东西倒映在古斯塔夫的瞳孔中。

伊恩的耳朵捕捉到手机震动的蜂鸣,古斯塔夫慢吞吞地坐起来抓过手机,伊恩发现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

橘花的芬芳和黄连木丛的乳香混在一起,还有海的腥味,一并被晚风送到鼻端。又一个月亮的黎明近了,伊恩听到古斯塔夫喑哑的嗓音:“你知道组织已经放弃夸齐莫多了吗?”

“知道。”

“对于他,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是的。”

“今晚,夸齐莫多就会被邓南遮的人干掉。”

伊恩霍然起身,嘶吼从他的喉咙中挤出来:“谁有资格举他妈的枪!?”


Brera spider咆哮着向市内冲去,逆行、压黄线、闯红灯、伊恩用一个傍晚的时间为巴勒莫市民演示了10001种花式超车,即使古斯塔夫这样无所畏惧的老兵,也忍不住虚握住右上方的把手。脏话被扔了一路,最后一句狗娘养的随着伊恩的急刹车几乎要撞在高高翘起的车尾。伊恩跳下车迅速跑过圣母山,玛利亚的目光无限慈悯,无限悲怜。

当他跨过侧门,人们正齐声高唱哈利路亚。专业的训练使他迅速镇定地伪装起自己,他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基督教国家的游客,例行公事去点了圣水,画了十字,熟练又新奇的走入这间古老的教堂。

古斯塔夫跟在伊恩身后,事实上,他并不相信有人会在弥撒的过程中杀人,那绝对会激起众怒。想到司祭的血会流在主的晚宴上,人们将分不出鲜红的是订立新的盟约的宝血还是罪恶的子弹穿透人体后留下的污迹。这景象甚至令古斯塔夫那颗秉持无神论的心感到一点惊惧。但伊恩显然被这个幻想中的场面摄住了,古斯塔夫看到伊恩银色的头颅机警的左右转动,像一条草原上捕猎黄羊的狼。

那个握住枪柄的人是谁?那个该死的黑手党是谁?目力所及的都是当地的穷人,枪在哪里,在那个纹身的胖子的牛仔裤口袋里吗?在那个搽了过多睫毛膏的妓女的手提袋里吗?在那个谢顶的老人的轮椅侧兜里吗?

“冷静点!你想想邓南遮为什么要杀他?”

伊恩正站在斐力伯宗徒的塑像下面,从这个教堂中间的位置他能观望到全场。听到队长的话,他脑中马上闪过一串肮脏的阴谋,夸齐莫多公开抨击过马里内蒂,他的秘书是邓南遮的手下,他的老朋友玛拉伊妮在暗中支持着PCI,选举、党派、西联……如果夸齐莫多被害,如果他今天点名批评某一方,如果他知道自己今天注定殒命……栽赃、谋杀与自我牺牲,伊恩慌了。

“今天的福音……”夸齐莫多枢机的讲道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伊恩听见老人沉稳的嗓音降落在信徒们身上,就像他小时候,在费尔南多,年轻的神父给他们降福时一样:“……如果我们能勇敢地站出来,大声宣讲我们的信仰,与邪恶抗争,与马里内蒂的黑手党犯下的罪恶抗争,与弗吉尔的腐败官僚抗争,我们将进入基督的历史,反之,错过抗争的历史就是错过成为基督徒的机会。我常常想到阿根廷的卡米洛托雷斯神父的话,他说,如果耶稣活着,他会是一个游击战士。我认为他说的没有错。”

“魔鬼!”

在前排坐着的体面人中,突然站起一个穿着巴宝莉的男人,他干净利落地从大衣口袋中掏出枪,朝大主教连开两枪,人们听见他愤怒地喊道:“魔鬼!”

伊恩感觉在一个刹那间,教堂中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

“啊——”妇女尖叫着晕过去,后排的人群发疯地朝前蜂拥而上,与男人坐在一起的先生们还在发呆,疯癫的妇女们已经从后面扑过来,将还想说些什么的枪击犯压到地上,人们发狂地厮打他,场面一片混乱,血已经从祭台上蔓延开,落在台下,红色的小小的一汪。古斯塔夫一把揽住伊恩战栗的肩膀,另一只手强硬地抓住搭档那柄柯尔特战斗手枪,人群推来挤去,古斯塔夫后背被撞的生疼,但他不敢分心,他知道,如果自己松手,明天报纸就要头条登出不明人士在西西里教堂大屠杀的新闻,他的肉躯是死神与罪人之间最后的屏障。

理性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内离弃了伊恩,冲动使他只想马上摆脱这股压在身上的力量,先把这只抓着自己的手剁掉,抢回手枪,拉开保险,瞄准,射击,白色的脑浆将洗去红色的血液。然后他可以迅速抽身,他将找到这些黑手党的教父,割断他们的喉咙,撕裂他们的脸皮……忽然,他感到一个吻落在头上。伊恩打了个冷战,随着头皮一阵发麻,理性从半空落回他的脑海。

古斯塔夫想到故乡那些歇斯底里的女朋友,他低头亲了亲伊恩的脑袋,好了好了,别生气,别害怕,他一边胡说八道一边把伊恩往门外带,他巨大的手掌死死包住伊恩拿枪的手,半拖半拎地将伙伴拉到院子里。

“手拿开。”伊恩一把推开古斯塔夫。

“冷静了?”

警笛远远传来,伊恩摇摇头,他看起来有些疲倦,年轻人眼里的疯狂被夏夜的晚风吹散:“回去吧。”

古斯塔夫不置可否,他们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并肩混进慌乱地向外疏散的人群。月亮升起来了,奔跑于林野的阿尔忒弥斯擦亮金弓,射神的箭已在弦上,夜还很长。



一份关于引进大型食肉动物对西西里自然生态影响的简报(5)

手机蜂鸣震动,CNN的快讯推送在屏幕顶端,警方怀疑炸弹来自左翼极端分子。古斯塔夫放下咖啡杯,顺手摘下伊恩戴着的一只无线耳机塞进耳孔,记者高亢激动的话语让他直皱眉头。

“意大利警方已经证实,大区主席弗吉尔先生当晚与竞选团队留在办公室中,并未受伤。在紧急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他严厉谴责了投放炸弹的极端分子,面对记者关于在爆炸中受伤的警卫和家政人员的安置情况的提问,弗吉尔回答说,‘哪怕放弃选举,我也一定会为无辜遇难的工作人员讨回公道,他们就像我的家人,这件事必须被追查到底。’”

古斯塔夫啪、啪、啪地鼓了鼓掌,“还真的精彩的表演,PCI的选情这下可坏了。”

“意大利政客代代相传的技术。”伊恩冷笑着接话。

古斯塔夫抬头看向伊恩,“你是说……”

“喷泉广场!”两人异口同声。

伊恩愣了一下,他还没准备和自己的搭档默契得随时想到一块儿去,况且古斯塔夫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熟悉近代史的热心公民,酒、雪茄和长腿的姑娘似乎才是这头野熊理想的生活伴侣。

古斯塔夫的视线小心地越过咖啡杯停在伊恩身上,他也在打量自己的搭档。他要求自己不去思考这个男人每次行动的诉求是什么,或者说,直到高加索任务结束之前,他都乐于将搭档偶尔行为不合理的地方简单归结为复仇的冲动。但这匹随心所欲的独狼真的没有超出“L.M.A都去死”的更高的追求吗?

气温又重新回升到令古斯塔夫不爽的高度,投票大约已经开始了。但这与游客无关,酒店的咖啡馆里坐满了晚起的外宾,打着呵欠享受他们今天第一杯Espresso。

伊恩看了看时间,对古斯塔夫说:“我该走了。”

“你?”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

古斯塔夫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满不在乎:“那你也别来告诉我你干了什么,报告自己写去。”

伊恩耸耸肩,反正到最后没办法汇报时,他相信古斯塔夫有本事能想办法乱编出来一份。刚走两步,伊恩听见有人喊他“喂——耳机!”

“借你了。”伊恩头也不回地答道,“省得每次都来抢。”

古斯塔夫自然没听见对方小声嘀咕的后半句话。

临近正午,明晃晃的日光照得街道都发白了。自从1599年发现巴勒莫的嘉布遣修会修道院地下陈列有近万具遗骸,这里就成为了西西里的著名观光景点。21世纪,便利的交通给修道院带来了大量的游客,门票也一度高企突破100欧元。但今天,这里静悄悄的,修道院门前甚至连车都没停几辆。

这是大主教选择的见面地点,昨夜,玛拉伊妮将地址转告伊恩时自己都有些奇怪。她是在近十年前通过夸齐莫多接触到组织的,那时,夸齐莫多才升任枢机,教宗仍然健康,而她也不过是个刚从罗马回到故乡,连家族产业的门都摸不到的少妇。她从没见过有谁比夸齐莫多更加厌世,当玛拉伊妮透过告解室的隔板,隐隐约约窥见枢机那张永远漠然的面孔黯澹的变了颜色,她本能的厌恶起那个叫伊恩·林的男人。莫兰黛劝她说,她的组织不可能在此时对伯多禄钥匙潜在的竞争者不利,但她明明白白的预感到,丧钟将要敲响。

伊恩闪身钻进挂着内部装修牌子的修院,地下室的门开着,过道左右两侧挂满了风干的死尸。那些穿着奢华古着的,蜡黄色的尸体,腐烂的连鼻子都没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眶,盯着走过他们的游人。或许当末日来临,腐朽的肉体将焕然一新,等待灵魂穿上它们好去迎接最后的审判。但现在,号角尚未吹响,白骨只好被随意悬挂在地下室内,为他们寄身的修会权充敛财的招牌。

但这些沉默的骷髅至少昭示了有人曾经生活在日光之下,而伊恩旧日的同伴,那些经过基因选择法人工培养的目标物,那些曾经的“活体”,连尸骨都要被抹杀。谁来记住不存在的人?

“我还记得,当年你才这么高,我的孩子。”夸齐莫多枢机就站在一排仰面躺在墙里的遗骸边,他背对伊恩,面朝出口处灿烂的日光。他听到伊恩刻意踩出的脚步,转身平静地望着伊恩,在胸口处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我也还记得您在费尔南多时,尚是满头黑发。”

枢机苦笑着回答:“我深陷罪中,除了我主,谁人能赦免我?”

“如果你的一只脚使你绊倒,就把它砍掉!对你来说,缺一只脚进入永生,要比双脚齐全被丢进地狱,到那永不熄灭的火里好多了。枢机,当初我在训练中犯错,您教我背诵了这段经文,那您做到了吗?”伊恩停下脚步,他刚好站在一具眼眶被填满如盲人般的干尸下面,光线被尸体挡着,夸齐莫多看不清伊恩藏在阴影中的表情。

“我没有。”枢机的声音被胆汁浸透了,苦的令人作呕,“我太软弱了,如果去揭发基因选择法,我怕将无立锥之地。”

回答他的只有庞大的沉默,八千具木乃伊齐齐地一言不发。

“是L.M.A骗了我们,梵蒂冈怎么可能资助这种可憎的项目?梵蒂冈怎么能让世人知道他们资助了这被诅咒的项目啊!”夸齐莫多声音那么大,大的足够说服自己,大的有回声嗡嗡作响在千年前的死人之间。“何况我只是个联络官,我能做什么呢?”

“在阿里巴巴之夜,您也没有为我们说一句话。”

“我那时以为,消灭掉这些妄图窃取上主权柄的罪的产物是唯一的出路。当时我还不明白,我们早都成了罪的俘虏。”

伊恩走到夸齐莫多面前,阳光照在他脸上,年轻的面孔生气勃勃。“Father,我的额上有什么?”他手指着自己的额头,“是该隐的记号吗?”

枢机摇摇头,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的孩子,什么都没有。那罪恶的记号刻在大人们身上。”

“所以您的赎罪就是暗中加入组织,一仆二主。”

老人以手掩面。

“把资料给我。”

枢机把优盘递给伊恩。伊恩接过来,径直超前走去。夸齐莫多眼睁睁看着昔日的男孩与自己擦肩而过,他也曾温顺地接受自己的赐福,也曾一句句和自己学唱圣歌。外面阳光正自灿烂,他将行过死荫之地,也将走过窄门。“孩子!你、你宽恕我吗?”

他看见伊恩止步回顾,逆光中的年轻人遥远的如一场梦,“伸冤在我,我必报应。”年轻人以手指天,轻轻说道。

枢机瘫坐在地上,一句话都再说不出。伊恩拾级而上,很快不见身影。

知了在嘶声力竭地叫着,修道院外冷冷清清。天空高远,伊恩独自一人走在正午的阳光下,影子在脚下小小的团成一点。他很快走到街角,一阵这几天已经闻熟了的Toscano雪茄的味道打断了伊恩的沉思。转过弯,他看到一个魁梧的男人正靠着小区外面的围墙打瞌睡,帽檐低低地压在他的脸上。

“古斯塔夫?出什么事了?”

男人站直身大大的伸了个懒腰,把帽子摘下了揉吧揉吧塞进裤子口袋,“神学讨论结束了?”

伊恩愣了一下,然后掏出优盘在古斯塔夫眼前晃了一下,“任务进度50%,安心吧。”

“那是你的任务。”古斯塔夫语调轻快,“我们的任务在下午。”

“什么?”伊恩可不记得他们有这样的计划。

“跳进大海洗洗你身上的干尸味,然后痛痛快快来一场日光浴。”

伊恩没有对队长的自作主张提出异议,更没有追问他怎么得知的见面地点。或许潜意识里,他渴望着能将旧年的梦魇埋葬地下。至少今天,他想,度过一个有沙滩、海浪和某只熊的下午,也不错。


一份关于引进大型食肉动物对西西里自然生态影响的简报(4)

古斯塔夫已经把那辆柴油手动挡的brera spider飙过了120迈,虽说出城方向的车流不多,但也足以称得上险象环生。伊恩冷着脸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看古斯塔夫不动声色的发作路怒症。他对自己的枪法有绝对是自信,当时的距离伊恩敢打包票,扣一百次扳机就有一百颗子弹打在那个伪装的话筒上,无论是莫兰黛还是古斯塔夫,谁都不会有事。

正是日落时分,余晖映得地中海一片血染,同样赤红的Alfa Romeo划过一道残影,怒吼着驶离了这座也许或早或晚将被硫磺掩埋的蛾摩拉之城。委托人的别墅在郊外,那是一座在加里波第登陆前曾烜赫一时的小行宫,在20世纪的最后几个十年,枯藤曾锁住它的窗棂,野狗在院子里交媾,壁画上的天使或是剥落了翅膀,或是面容已彻底模糊。感谢第三次世界大战,它带回了外国的阔佬,女主人将别墅装潢一新,扫榻以待西联的军官。

人们都说这是西西里最好的沙龙,当地的大人物一面打牌一面交换着可以令人发笔横财的小道消息,女士们则以不逊于社交媒体传谣的速度交换着八卦——西联的海军上将今天为哪位小姐从巴黎定制了时装,大法官的太太邀请哪位上尉共进晚餐……客厅一角,圣母怀抱着小耶稣,眉眼低垂,缄默不言。

当伊恩和古斯塔夫走进客厅,一阵窃窃私语如细浪拍岸,有谁不喜欢容貌俊美清秀的青年?小姐们眨眼间就认出伊恩身上的西装来自米兰的哪个裁缝,她们估算起手表的价格更是精准到万元。太太们经验更加老道,她们自有一套办法,隔着外衣揣度身材。伊恩径直朝别墅的女主人,也就是他们的委托人走去,那是一个身材娇小的黑发女子,牛奶白的皮肤包裹在香奈儿当季新款的连衣裙下,她礼貌地朝伊恩点了点头,随即粲然一笑,把那只带着粉钻的柔嫩的小手伸给了古斯塔夫。

先生们的心被嫉妒啃的发疼,玛拉伊妮夫人的青睐甚至能一夜间让某个毫无财产的青年在社交界走红,更何况这个斯拉夫人的风度圆融得仿佛在巴黎最奢华的客厅浸染经年。几位虚荣的太太已经在心里默默将两个新来的客人与身边的军官比较,瘦高个相貌更美,更兼眉眼凌厉,并不似平素里好模样的青年面容柔顺模糊,可惜却是个亚裔;那个斯拉夫人倒是看着阔气,说不定是哪个能源公司的老板……

不出所料,经玛拉伊妮介绍,古斯塔夫先生原来是女主人丈夫的美国生意伙伴,在北海的油气公司有大笔的股权,伊恩先生则是他的朋友,这次顺路来欣赏西西里人引以为为豪的风光。几位议员热情地和古斯塔夫交换了名片,伊恩则看起来决定做一晚玛拉伊妮夫人的忠实仆从,虽然他距离妙语连珠还有不小的距离,但偶尔的冷场也足以用“意味深长”的微笑弥补。几位颇有竞争心的夫人暗暗又给玛拉伊妮记上一笔,“居然让一个亚洲人围着自己打转!”布朗卡蒂夫人做出与马拉巴特夫人咬耳朵的姿态,声音却大的足够让周围一圈人听到,有着灿烂金发的索尔达蒂小姐早将向自己献殷勤的军官嫌弃到埃塞俄比亚去,这时赶紧接话,“谁知道会不会是个漂亮的草包。”马拉巴特夫人身为总主教的外甥女,一向以品格高迈闻名,看两位女伴迟迟占领不了道德的高地,只好亲自开口:“尤其是当着我们英勇的西联军官的面”她向坐在自己对面正专注于威士忌的海军老上校点点头,“我们意大利人应该知道在场哪些人才是更尊敬的客人。”

如卫星般环绕着女主人的那一圈传来一直轻率的大笑,打断了这边正在酝酿中的爱国主义气氛。人群中间站着一位大学生模样的孩子,因为周围人的嘲笑,他白皙的脸颊都憋红了。大学生紧张地推了推眼镜,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不是共产主义者,上帝保佑!但他们的议案是正确的……”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仿佛为自己的观点害了羞。

“哦,我亲爱的小安东尼”,玛拉伊妮摇着头笑道,“您还年轻呢,政治就交给老头们吧,您何苦弄脏自己干干净净的手?”她用扇子虚指了一下客厅另一端围坐在牌桌旁的一群大腹便便的老议员。

“但马基雅维利说……”

人们并没有兴趣再继续这个话题,女主人适时谈起她对于某家美容院最新推出的激光仪器的评价,谈话又热烈起来。大学生将目光投向没有及时加入讨论的伊恩,他挪到伊恩身边,“林先生,您也认为我的观点太天真吗?”

伊恩反问道:“如果您干成了,还会有人说您发梦吗?”

大学生听了伊恩的回答,心里想起在学校的小团体里暗暗传播的流言,人们都说这次PCI得到了极有力的境外援助,是简直有L.M.A那么神秘的大势力。他假装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伊恩,仿佛伊恩口袋里揣着大把填好的支票。安东尼把伊恩拉到窗户边,他压低嗓子问道:“您认识大区议员莫兰黛吗?”

“也许我的朋友认识吧,我并不清楚,她是谁?您的心上人?”

安东尼虽然单纯,但到底有着西西里人天生的警觉,伊恩调笑的话语风一刮便散了,他只觉得,隐藏在窗外夜色亲吻下的这双异乡人的眼睛,危险的像山中落单的狼。很多年前,安东尼的家族也曾追随那面绘有豹子的旗帜,血脉中的骄傲帮他按下心底骤然泛起的惊惧,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莫兰黛女士是PCI推出的候选人,她一直为促成意大利退出布鲁塞尔条约努力,您都不看报纸吗?”

“我们是追逐财富的外邦人,金钱可没有祖国。像您这样热心的本地人才会关注西西里的议会由谁来掌握,难道要指望异国他乡的援手?”

“但在西西里,人们沉入梦乡不知道多少年头了。非得有人来把大家叫起来。”

“那您就清白无辜地站在原地等呗,等着弥赛亚从耶路撒冷还是不知道哪个鬼地方过来。”伊恩想了想,忍不住念道:“我呢?我有一双肮脏的手,一直脏到臂肘上。我把手伸到大粪里去,血污里去。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你以为人们可以不干坏事就掌权吗? ”

温柔的月光照的安东尼脸色雪白。

一位娇声嬉笑的小姐大着胆向伊恩招手:“林先生,听说您会弹夜曲呢,我们这儿有钢琴!”伊恩走过去挽起她的手,“您真是顶好心肠的人,先生,安东尼又说什么傻里傻气的话了?我姐姐说的一点错也没有,书读太多就会变成白痴。”

“我们在讲一部百年前的戏剧。”

“那出戏讲是什么故事呢?”女孩儿扮出一副好奇的脸孔。

“关于脏手的故事。”

走到三角钢琴边,伊恩瞥见古斯塔夫顶替了他刚才站的位置,多管闲事,他想。

Op. 27 No. 2的旋律偶尔甚至会浮现在伊恩的梦中,手指凭着肉体的记忆在黑白两色中跳动,按下琴键时,指尖的触感满载回忆,曾经有一个男人对他说,神想让手指修长的他会弹钢琴,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仍只学会了男人教他的夜曲。一小节一小节地,伊恩足足弹够了六分半钟。

古斯塔夫记得伊恩曾对他说,弹奏夜曲时会感到格外平静,甚至这个牛粪一样的世界也暂时有了存在的价值。但他从没听伊恩弹过,哪儿有钢琴给他们这种人准备着呢?

年轻的女士一片喝彩,连马拉巴特夫人也忍不住轻轻地说了声Bravo——她常年被人赞美是有品位的音乐爱好者,虽然到目前为止,还从未有人有幸听到夫人的演奏。马拉巴特夫人看到伊恩起身重回玛拉伊妮夫人身旁,赶忙准备跳下她的道德高地,请人代为引荐,没想到宪兵队长迎面走了过来。她不耐烦地没话找话道:“先生,您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队长却流利地接住了这个话头:“不瞒您说,太太,我现在心里要急死了。”

马拉巴特夫人一下子来了精神:“愿主保佑您,但就像我舅舅常说的,主已经安排好一切,况且,您还有我们的友谊。”

“唉!”队长夸张地叹气,“令我烦恼的事情正来自您可敬的舅舅。”

“什么!”马拉巴特夫人的惊呼迅速吸引了方才已经留意到队长表演的一票朋友。队长连忙把匿名信的事情去掉秘书的臆测,加油添醋地转述了一遍,最后,他义正言辞总结道:“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卑鄙、可耻的行为!”所有人都听的心满意足,这可是足以讲上一个礼拜的八卦。

“空气里有阴谋的味道啊。”伊恩一边说着一边扔下一张K,“真是头狼,别人用耳朵,你用鼻子。”古斯塔夫叼着雪茄,“过”。玛拉伊妮和另一位当地的贵族小姐都被逗笑了。小姐举起纸牌挡略略挡住脸,咯咯笑着对玛拉伊妮说:“您这两位朋友感情真好呢。”话音未落,突然一个年轻人慌里慌张地跑进客厅,玛拉伊妮认出他是舰队司令的副官,副官一路小跑到司令身边,所有人都听到他的声音了:“大区主席官邸被炸!”

古斯塔夫立刻去看手机,伊恩在心里默数着,一、二、三、四、震动响起,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息,“弗吉尔家炸了,人不在。”两人迅速交换了眼神,玛拉伊妮脸色大变,三个人心里闪过同一个念头,“西联驻军的消息怎么会比我们还快!”

“Kaputt.”古斯塔夫将手里剩下的纸牌扔到桌子上。

“都以为能自导自演,可是剧本最终由谁来写,还不一定呢”。伊恩满不在乎地轻蔑一笑,亮出了底牌,“我赢了。”


【古斯塔夫/伊恩·林】一线生机(4)

武打描写的典范,马克学习

起起跌跌:

*神经浪游者au*

就很气,这章明明依旧只是个过渡


(为了下一章伊恩·爱丽丝·林漫游矩阵世界的剧情我竟然整整铺垫了1万字……)

一份关于引进大型食肉动物对西西里自然生态影响的简报(3)

“超级英雄,你非要这么引人注目地维护地球和平吗?”

伊恩耸耸肩,“去年在高加索,可是队长你把一个小偷直接扔到酒馆墙上去了,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榜样的力量吧。”

“但在西西里,恐怕不到晚上,黑手党就要注意到我们了。”

“你怕了?”伊恩吹了个口哨。

古斯塔夫惬意地吸了一大口雪茄,“反正早晚也要注意到。”

“也可能误会我们是邓南遮家族的势力。”

“哈哈哈哈哈”,古斯塔夫爽朗地笑了,“这不就是你的目的吗,那一条街都是马里内蒂家族的势力,而我们住的旅店是邓南遮的妹夫打理的。”

伊恩没有把他的计划告诉古斯塔夫,他甚至没想过,这头看上去凶恶、直接、崇尚武力的西伯利亚雪熊什么时候猜透了他的算盘。“别废话了,两点前还得赶到诺曼宫。”伊恩硬邦邦地说。

古斯塔夫摊手,拖长调子道:“悉听尊便。”

诺曼宫诞生在九世纪的阿拉伯人的手中,现在,它已经被打上了共和国的标签。从三楼的大区议会办事厅俯瞰外面的街道,小公务员们忐忑不安地发现,PCI这次动员的人数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燥热的天气使得学生们的情绪格外激动,一些积极分子开始试图攀爬宫殿护栏。触目都是红旗,镰刀与锤子的图案黄澄澄的耀眼。

一个才参加工作的小公务员焦躁地在和他的学长咬耳朵:“他们怎么这次不去奥尔良宫和法院了,就是去占领机场也比来堵我们强些。我要是不能按时回家,玛丽又该疑神疑鬼。”

听他说话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中年公务员,中年人暗暗腹诽,办公室里早就传遍了,你和表妹干的好事!难怪老人们都说,最危险的就是三个C,堂兄、表兄和教父。但他仍和颜悦色地解释:“还不是因为上个月,移民办公室那个可怜的老罗西,愿他安息主怀。”中年人装模作样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还有什么比死人更能刺激公众眼球的吗?PCI当然要抓住这个事情大作文章,还不都是为了给选举造势。”

“他们这个新来的书记真不简单。”小公务员天真地感慨。

“一个娘们。”中年人酸溜溜地回答道。

古斯塔夫看着眼前乌压压的人群,烦躁地把他那头横七竖八的银发抓的更加凌乱。他打开耳麦:“伊恩?”

“委托人要求我们保护的对象在你的三点钟方向,标语下方。”

古斯塔夫手搭凉棚看过去,站在一条写着“喝移民的血是犯罪”的横幅下面,一个瘦高个子,金色短发的女人正在调试话筒,她身边几个年轻的男学生在大声争吵。记者们扛着摄像机,蓄势待发。宪兵持防爆盾守在诺曼宫的大门前,外围,仍不断有人突破封锁线加入到这片空场。想浑水摸鱼干掉金发女人再从容脱身,无论对伊恩还是古斯塔夫,都简单地如同吃饭喝水。但他们非得让这个女人至少活到今天晚上不可。

救人总是比杀人更难。

古斯塔夫挤到女人身边,这时,她已经准备好话筒了。“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就是要让他们看到,我们西西里人绝不是自私、冷漠的!移民说了没人听的话,我们替他们说。过去,我们西西里人说了没人听的话,我们今天就要大吵大嚷出来,让那些蛀虫、吸血鬼们,想听不到都不行!”

乱糟糟的掌声连同叫好声一道让古斯塔夫出了满头汗,人群在不停流动,他只锚定了短发的女人,如潮水冲刷中的礁石。他根本没注意听女人讲了些什么,短短的几分钟内,他已经看到,现场至少有三个人身上带了枪。他甚至都懒得去数有多少人带刀了。

委托人说的清楚,今天一定有人来刺杀,致命的一击可能来自黑手党,可能来自一同参加竞选的弗吉尔,甚至可能来自西联——短发女人是PCI中坚定的分离派——自从停火协议签订后,东西两大阵营内部分离主义开始抬头,西联中,法、德、意国内号召退出西联的反对党的支持率均已上升到一个危险的地步。

短发女人终于结束了演说,她注意到古斯塔夫,迅速朝他不引人瞩目地打了个手势。很久之前,古斯塔夫曾与一队意大利人协同作战,他认出这个手势是保持警戒的意思。

“莫兰黛是主持布鲁塞尔军事同盟超级声呐潜艇研制的总工程师之一,在潜艇下水后就退出现役,转而从政了。”

“感谢解说。”古斯塔夫咧嘴一笑,他知道伊恩看得见。

一个阿尔巴尼亚移民拿过话筒开始控诉黑手党对移民中心资金的侵占挪用,有工作人员给莫兰黛递水。PCI找的移民极有表演天赋,也很会煽动现场气氛,古斯塔夫听到他用极其动情的语调说:“我们横渡亚得里亚海来到这个小岛,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生根?当年,伟大的埃涅阿斯不也是自特洛伊渡海来到亚平宁?今天,换做我们就不能成为意大利人了吗?”有人起头开始唱马梅利之歌,现场乱糟糟的一片大合唱。

Fratelli d'Italia,l’Italia s'è desta,dell'elmo di Scipio,s’è cinta la testa.……

混乱在蔓延,咚,咚咚,水瓶、酒瓶,乱七八糟的东西被投掷向诺曼宫。古斯塔夫想,幸好不是在法国,还没人拿出莫洛托夫鸡尾酒。他甚至也忍不住捡了块砖头,混在人群里扔了上去,正正好砸碎中年公务员面前的那扇玻璃窗,把中年人吓的够呛。他们都以为三楼足够高,可以安全地隔着窗子观望楼下的沸反盈天。

周围群众立刻响起一片bravo。

他忽然想起以前看的老电影,列宁同志在车间里向工人发表演说,为什么电影里的集会总是秩序井然呢?而列宁同志还是被枪击了——“注意身后!”

不需要伊恩提醒,古斯塔夫在凑热闹时并没有松懈对四周的警惕,只见他向后一个肘击,正好撞在暗杀者握刀的手腕上,转身擒拿锁喉制住了暗杀者,刀才掉在地上。他太快了,周围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莫兰黛瞬间反应过来,她二话不说出手卸掉了暗杀者的肩关节,古斯塔夫配合地堵住了他的嘴,硬是逼着暗杀者把惨叫吞回肚子。这时才有人反应过来,又是一阵骚动,莫兰黛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枪,塞到暗杀者手中,大喊:“这个人带着手枪!”

宪兵急忙赶来,场面得到了控制。

古斯塔夫刚刚松口气,多年的战场生涯带给他的野兽般的直觉就使他突然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在哪儿?“有狙击手!”古斯塔夫提醒伊恩。

耳麦里只有极轻极轻的呼吸声,如羽毛骚动耳廓。

当伊恩意识到第二波攻击来自诺曼宫,这个他们搜索的盲区,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狙击手已经做好瞄准准备带来的压迫感,快,快,阳光正好照在宫殿土色的宫墙上,只要找到光学瞄准镜那一点,一根根雕花廊柱,一扇扇小窗,只有一点。“有狙击手!”伊恩没有精力去答复古斯塔夫,几个呼吸过后,他几乎是凭手感朝一个区域扣动了扳机。

子弹打穿狙击手的锁骨,但没有致命。

游行的群众和宪兵什么也没察觉到,活动总算安全结束,双方都有种松口气的感觉。下午四点多,人群渐渐散去,古斯塔夫跟着莫兰黛直到街角停车场,他对莫兰黛点点头正准备离开,没想到的是,金发的女人忽然伸出手,“英雄,晚上见。”她笑着说。古斯塔夫与她握了握,手心里的茧子提示他这个女人常年握枪,但也有握笔磨出的指茧,这是双粗糙干活的手。

“莫兰黛小姐!”一个拿着话筒的年轻人挤了过来,PCI的党工拉住他,“现在不接受采访,先生,请您明天,先生!”党工没想到记者的力气这么大,年轻人的话筒已经伸到莫兰黛身侧了,“莫兰黛小姐,就一个问题!”

古斯塔夫伸手去推记者,“躲开!”耳麦里突如其来炸雷般的一声,他想也没想拉倒了莫兰黛。话筒嘭地爆炸,“记者”整个人正面变成了焦黑色,倒下,死了。

古斯塔夫暴怒地回头看向街边的大楼,话筒是炸弹,但在“记者”甚至还没有摸到保险片时,一枪打掉它的是伊恩。



一份关于引进大型食肉动物对西西里自然生态影响的简报(2)

天色方才发白,枢机的私人秘书按照一直以来的工作习惯,在将来信转交给夸齐莫多之前,自己先行浏览一遍。秘书出身西西里乡下一个铁匠家庭,在父亲过世后,母亲和弟妹们的泪水几次将他从主的身边唤回。幸而,一位邓南遮家族的高层来到他的家乡养老,老头子对他说:“孩子,天主赐予你过目不忘的才智,不是叫你在流水线上虚度光阴,你当去过不负主恩的生活啊。”在这位黑手党元老慷慨的帮助下,秘书顺利来到罗马进修,取得了教会法的博士学位。他的心中充满了“因行称义”的教会,这位新晋神职人员的行善之路,就从报恩做起。在担任夸齐莫多枢机总主教私人秘书的这九年里,因为秘书的善意,邓南遮家族视枢机如大敞四开的厅堂,一目了然。

这正应了经上的教导,“因此你们在暗中所说的,将要在明处被人听见 。在内室附耳所说的,将要在房上被人宣扬 。”

因此,当秘书看到伊恩送来的匿名信,第一反应便是:这些邪恶的马里内蒂家族成员,他们竟敢给枢机这样善良正直的教徒发恐吓信!我不仅要马上请邓南遮先生主持公道,甚至要报告给宪兵队长!

一小时后,秘书注视着老夸齐莫多一瞬间惨白的面容,那是哪怕今年复活节枢机在讲道中公开抨击黑手党后,收到教廷方面保持沉默的告诫时,都未有过的颓丧。秘书好心地开口:“枢机大人,您不用在意这些——”他嫌恶地挥挥手,“马里内蒂家族再嚣张,也绝不敢对圣教会的人出手,更何况您的人品全西西里的人有目共睹。我已经打电话报案给宪兵队了。”

夸齐莫多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些单词上,“您判断这封信来自马里内蒂?”

秘书忽然有些紧张:“这是显而易见的,枢机大人,马里内蒂家族是西西里最臭名昭著的黑手党!”

“过去是,未来,谁知道呢。”夸齐莫多摇了摇头,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孩子,我相信您会好好处理这件事的。就请您为我招待宪兵队长吧,晨祷后我需要休息一下。”

召唤人们向圣母祈祷的钟声响彻在熹微的天光里,秘书目送花白头发的枢机步履沉重地走向祈祷室,可怜的夸齐莫多,他想,也许这个老人已经无力再参与三重冕的争夺了。

钟声同样回荡在伊恩的梦里。在费尔南斯,曾经的甜糖之城,奇迹之城,一座教堂也没有。孩子们遵循的分割一天光阴的钟响,标记的是训练与作息。伊恩匆忙起身,今天非要在田径场上把400米跑进一分钟不可,内森·曼教官的怒吼如暴风雨,他希望自己成为高加索山地中奔走的狼,而不是迎风高飞的海燕。还是鲍尔吉牧师和夸齐莫多神父好些,伊恩人生中第一千零一次下了这个断语,虽然这两位“神职人员”见面也只会用“哼”互相招呼。

等伊恩咽下药片,穿好和其余480人一样的服装,塞完永远不变的早餐,来到训练场,却只看到一个无边的深坑。他回头,哪里有宿舍楼,科研院?钟声也停了下来。阒静无人的荒野上,唯独有一把椅子。他走过去,坐在椅子上,抱起了吉他。椅子真高,伊恩的脚都够不到地面,只能晃来晃去,像个小孩子。

惨白的日光兜头泼下,瞬间淹没了整片荒地,又有火如雨落在地上。

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但伊恩明明白白地知道,有人在身后拉开了枪栓,那支枪与他身上带的一样,都是柯尔特型战斗手枪。

伊恩没有掏枪,他的双手抱着吉他,琴弦在稚嫩的手指下轻颤。“我不想杀人”他想,“我可以沿着河逃走,就是那条和父亲一起划船的河。”

而他已经听见水流的声音了。

伊恩睁开眼睛,天光早已大亮,隔音效果并不好的旅店里,隔壁的搭档正一边冲澡一边恣无忌惮地炫耀自己标准男低音的歌喉:“春风吹得温柔,道路泥泞滑溜。在这南方战线,冰雪化水流。罗斯托夫……哼哼哼……来吸上一口,嘿!老战友,来吸上一口,嘿!老战友……” 

伊恩把脸埋进羽毛枕,他想起去年在高加索,酒店里的枕头是用猫毛填充的,柔软得像猫咪粉色的肉垫。再没有那样温暖地拉人陷入沉眠的枕头了,浴室歌唱家还在继续:“你曾卷上一支烟,递给我吸一口,来吸口烟吧,来合吸一支烟吧!来吸上一口,嘿!老战友……”

旧日梦靥的羽翼缩回了枕头,伊恩起身,干咽下一片杨氏酮药片。

中午,面对古斯塔夫“去老城区买披萨”的提议,伊恩没有拒绝。他们安步当车慢悠悠地晃到老城,看起来就像两个游客。走过两三个街区,古斯塔夫看到街对面有个支起的移动披萨摊,一个丰满的意大利妇女带着小孩站在油锅后面,正熟练地将披萨丢进锅里,长长的筷子有节奏地给披萨翻个,再翻个。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六七岁,低着头认真地往面饼里包馅。

古斯塔夫一如既往喜欢长腿翘屁股的女人,他迅速把墨镜推到发迹,压住一头乱糟糟的银发,挺胸走到摊子前面,“午安夫人,请拿两个披萨。”伊恩发现他并不是很了解自己的搭档,他从来不知道,这个熊一样的男人,浮夸起来可以像个爱情电影里的明星。他在街边驻足,没有跟过去。

丰满的女人露齿一笑,“好的先生。”她放下筷子,麻利地取下铁架上晾着披萨,分开包装了两个。“今天天气真热啊,1.2个欧,您给美金也可以。”大熊挑了挑他带疤的眉毛,“天气再热也不会影响您的生意,夫人。”老板娘眼光瞟过古斯塔夫结实、粗壮的小臂和手里拿着的已经看不出牌子的破钱夹,愈发笑得灿烂,从发网里脱出的几绺黑色的卷发,在锁骨上起舞。

伊恩站在街对面等着古斯塔夫,天上扑棱棱传来一阵鸽哨,白羽投下的阴影展眼间掠过。“对不起,先生,您的衣服后面脏了一小块。”

一个当地人热情地拍了拍伊恩的肩膀,并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手绢,伊恩条件反射地去抓他那只撘在肩膀的手——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在那个西西里人眼中,伊恩的手臂从一个无法理解的角度伸出,身体瞬间拧过来,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对方可怕的腰力,双手就被伊恩锁住了。随即,他感到仿佛一柄大锤直击腹部,整个人腾空飞了出去,仰面摔到马路中间。

疼痛迫使他紧紧攥住手帕,镊子才刚刚从中露出一个头。

路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古斯塔夫已经丢下手里的披萨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马路当中,一把以擒拿的动作按住了小偷。余光中,大约有三个人似乎蠢蠢欲动,只是慑于伊恩肘击造成的伤害,还在观望。伊恩在街对面,保持着半分钟前等待古斯塔夫的姿势,站在西西里热情到刺眼的阳光下,八风不动。路人匆匆而过,没有谁凑到近前。古斯塔夫只是凭着多年的经验感觉到,整条街的视线都落在他和伊恩身上,死死把他们缠住。

古斯塔夫心里迅速转过一个念头,他瞪了一眼小偷,腾出一只手,准确地将硬币抛进案板上放着的钱罐。“夫人,麻烦您帮我们报警了。”古斯塔夫松开小偷,回身拿起披萨,朝他的搭档招了招手,示意可以走了。伊恩走过来,没接披萨,他看着又拿起筷子的意大利女人,忽然语气平平地说:“西西里的治安还真是差啊。”

“西西里的治安再差,警方的警力再缺,教会也必须是最优先被保护的对象。如果您做不到,我们将会考虑向西联的驻军寻求帮助。”

宪兵队长面对来自枢机主教私人秘书的压力,难得感到没有底气。宪兵队的水准他非常清楚,只有在面对示威群众时,他们才能发挥出纸面上显示的全部实力。其他时候,他们更愿意学习近千年前驰骋亚平宁半岛的先辈的经验,那时的雇佣军讲究谈判、阴谋和列阵以待。一刀一枪的冲锋,是山那边高卢人才干的毫无品位,毫无必要的事情。

秘书已经给匿名信定调,来自马里内蒂家族——一个宪兵队长从不视为敌人的庞大势力,但秘书,队长隐约知道,不仅是代表教会在说话,还可能代表了邓南遮这个战后迅猛崛起的新的恶魔。

“这显然是警方的失职,太可耻了!”队长几乎是凭本能在回话,“真不敢想弗吉尔大区长知道这件事后会有多失望,他一直以来都很信赖警局。您看,我们宪兵队常年人手不够,但作为一个天主教徒,我们一定会挤出人力来协助警方。是时候叫那些恶棍尝尝苦头了!”

秘书礼节性地点点头,并没有再多说这件案子,他转身拿出一瓶红酒,给队长倒了一杯。

“A votre santé!”秘书说着,与队长碰了碰杯。酒是前些年西西里本地产的,队长记得上一次在这间小厅,他喝到了2049年份的波尔多。


一份关于引进大型食肉动物对西西里自然生态影响的简报(1)

每个俄罗斯人在欧洲都会染上思乡病。

古斯塔夫出生的时候,暴风雪正在那座外省小城中肆虐。来自西伯利亚的冷气曾有力地打击过祖国的敌人,拿破仑跌倒了,希特勒也跌倒了,怀着这样愚蠢的希望,古斯塔夫的父亲和许许多多的父亲一起,长眠在祖国的沼泽。

但他仍偶尔会思念起俄罗斯的大雾,风雪和成片的白桦。尤其是在烈日下暴晒一天之后。

“你今天也没有动手。”古斯塔夫的语气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耐。“西西里人一直都杀来杀去,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伊恩,就像中国人说的,入乡随俗。”

年轻人没有给出回应。他正姿态优雅但迅速地消灭着第三盘ravioli。古斯塔夫的耐心早就被从撒哈拉沙漠吹来的南风一卷而空,他拿出不锈钢酒壶,猛灌了一大口,“赶紧干完,赶紧走人。”他用上了下决定的语气。

“你居然在西西里喝伏特加,葡萄园的农民会哭吧。”

“反正他们也不再是这些葡萄园的主人”,古斯塔夫冷笑道,“自从波尔多被焚毁之后,法国财团的钱就涌进到这个岛上来了。”

伊恩忽然想起这位新队长的背景资料里奇怪的一条,古斯塔夫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共产党员。这在苏联当然很正常,但在联邦时代,这无异于给自己打上了不识时务的标签。

他把这个无根的念头以酒服下。“正因为他们的传统是自相残杀,父亲杀死儿子,儿子干掉父亲,”伊恩难得解释了自己的行动,“我们才要等。”

太阳已经快沉没在地中海,古斯塔夫逆光打量着40度高温仍坚持穿米兰手工订制西装的年轻人——他毫无表情地盯着手里的葡萄酒,古斯塔夫从第一次见他就发现了这个习惯,年轻人总是长时间凝视着一样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物体,但他并没有开口询问伊恩看到了什么。

酒液荡漾着阿波罗最后的金光,到了猫头鹰起飞的时刻。

“And he that will not fight for such a hope

Go home to bed, and like the owl by day

If he arise, be mocked and wondered at.”

英语不是古斯塔夫的母语,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伊恩恢复到平时略显轻佻的语气:“我在说西西里人眼中的西西里。走,去买份报纸。”

古斯塔夫愣了愣,“买报纸?”

伊恩已经起身走出几步了,古斯塔夫匆忙压了一张50欧的纸币在酒瓶下,起身追上伊恩。到了报亭,伊恩以吃完晚饭出门散步顺便买报纸的口气要了一份《米兰体育报》,基于对这位年轻人真实身份的认知,古斯塔夫当然不会相信伊恩需要从报纸上得知最近足球转会市场的动态,他只觉得残阳下,阴谋的影子越发浓黑了。

“一份《宣言报》。”古斯塔夫的意大利语带着浓重的口音,报亭老板谨慎、快速地瞟了他一眼,也许是古斯塔夫熊一样的身材对矮小的南意大利人颇有威慑力,老板什么都没说,和和气气地把报纸递了过来。

在回旅店的路上,伊恩熟练地浏览着报纸,古斯塔夫几次想开口,但到底选择了沉默。

整个人都泡进浴缸的古斯塔夫正惬意地做着白日梦,意大利娘们包裹在丝袜里的肉感的小腿,走起来发颤的浑圆的屁股,隐藏在黑色的卷发下的脸庞,隐藏在黑色的面纱下的脸庞,隐藏在黑色的丧服下的意大利的姑娘,他忽然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个西西里的女孩,在他幼年的梦境中,那个仿佛永远充满灿烂花卉的城郊墓园里,也有这样的姑娘,很多,很多,人们唱着,疲倦的鹤群飞呀飞在天上,飞翔在黄昏,暮霭苍茫,在那队列中有个小小空档,也许是为我留的地方。

……咚咚,咚咚。

敲门声惊破了古斯塔夫的黄粱,他眼都没睁就一下子拿起他的老伙计——那柄追随他多年,忠实的军用手枪:“巴尔干之鹰”。他小心地移动向大门的位置,熊一样的身躯踩在地砖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们该出发了。”是伊恩。

古斯塔夫打开门,他看到伊恩脸色忽然有些不对,“嘿,先向队长汇报一下今晚的行动计划吧。”

伊恩却啪一下伸手把门关上了,隔着门,古斯塔夫听到伊恩说:“队长,我们在西西里,不是在希腊,这里的风俗不包括男性公开展示自己的肌肉。”

古斯塔夫才想起他抄起枪就过来应门了。等他终于穿戴整齐站在伊恩面前,实在忍不住问道:“你开口时知道我在门边了?”

“我说过,我的听力没有那只小狐狸优秀,但隔着门捕捉到你身上水滴滑落的声音还是没问题的。”说完,他挥了挥手上的信封,“把这封信放到总主教秘书的桌子上,接下来我想我们可以放心睡到明天中午。往面粉里放点酵母,西西里人自己会把它发成面包”古斯塔夫注意到伊恩戴了手套,他脱口而出:“你用报纸拼了匿名信!”

古老、费事但有用的办法,古斯塔夫心想,米体是当地各阶层都有人买的报纸,从黑手党的小混混到贵族,从PCI到新法西斯,即使巴勒莫队的成绩一直不好,但哪怕学院里的末日钟离午夜还差1秒,意大利人也不会停止踢球、看球和赌球。没人会查出来这封西西里土特产的匿名信来自何方。“你拼了什么?”

“倘若你一只脚叫你跌倒,就把他砍下来……愿耶和华在你我中间判断是非,在你身上为我伸冤,我却不亲手加害于你。”

古斯塔夫挠挠头,顿了顿说:“在体育报纸上找到这些词挺难的。”

“在共产党人办的《宣言报》上找更难。”伊恩显然心情不错,他忽然扭头看了一眼古斯塔夫,“报亭老板现在恐怕已经在他们城区把‘来了一个看《宣言报》的大个子’的闲话传开了。”

伊恩走的极快,他边走边说道:“你可以选择不信。老板看你的时候左边嘴角向上撇了一下,他对这份报纸和买报纸的你都很不屑。如果是马里内蒂的手下,年龄不会低于50,那个报亭恐怕的邓南遮的地盘,队长,小心了。”

最后带着轻微戏谑的话得到了古斯塔夫一声“哼”作为回应,古斯塔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Toscano Garibaldi牌的雪茄,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掏出火机,在火焰上缓慢旋转。雪茄头的边缘泛出了灰白的色泽,借着埃马努埃莱大街上昏暗的路灯,伊恩看到青烟在火上升起。伊恩一向对尼古丁这类刺激性物质敬谢不敏,像古斯塔夫这样,下飞机后第一件事是买当地特产雪茄的做法,伊恩无法理解,但他也并没有阻止。

古斯塔夫享受地吐出了第一口烟,甜蜜的味道刺激着味蕾,像小时候喝茶前咬的糖块。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月光下的巴勒莫主教座谈静默地站在街角,诺曼式的圆顶反射出微光,阿拉伯式的几何边缘则沉没进夜色中了。

走到门前,伊恩甚至没有再看古斯塔夫一眼,他们合作很多次了。狼不动声色地、敏捷地潜入了这片混合风格的建筑群;叼着雪茄的男人掏出巴尔干之鹰,警惕地等在门外,一动不动,远远看去,像一头直立起来,随时准备扑下致命一掌的野熊。

失去主人的狗群狺狺吠着跑过长街,向四角场的方向奔去,猫头鹰不动声色地投下一道倏忽而至的魅影,狄安娜的车架向西疾驰,行过中天。伊恩双手插在口袋里,信步走到古斯塔夫身边,“搞定。”

“教堂参观门票是2.5欧一位,你买了吗?”

伊恩笑的有些疲倦,“我就是要这个总主教的宝座,夸齐莫多枢机也得给!”

古斯塔夫隐隐觉得,伊恩的声音兴奋得不大正常。




从也门到萨罗

失败的实验!想联结一千零一夜原著里的故事、改编电影版故事和电影创作者的故事,但我发现自己实践起来是战五渣。手动拜拜。


Aziz与Aziza从年幼时起,就同吃同住,等待他们父亲许诺过的婚礼。既像爱琴海边Daphnis和Chloe的遥远回声,又如同更遥远的东方,那些表哥与表妹的罗曼司。但当证婚人和拉比来到家中,还有各路亲朋,一个不说话的美女丢下的绸帕便将Aziz从婚宴拐走。

故事的男主人公怎么能轻易抛却自己的承诺,观众们感到不满,我们不要这样的hero,他那么幼稚,甚至算不上一个anti-hero。写剧本的人坚持,一千零一个夜晚,匣子套着匣子,故事装着故事,真理不会只在一个梦中,梦中藏着另外的梦。臧吾·马康央求他的丞相丹东讲述古代帝王的行谊以此派遣悲怀,艾斯柏汉山脉后的苏里曼沙国王最终迎娶到宰赫鲁莎的公主,他们的小太子向脸颊上满被泪水的行商索要到一方金银线绣成的羚羊图绸帕,那持有者正是我们的Aziz。

恕我们在此不详述小太子与绸帕的制作者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好爱情,比翼双飞的白鸽是他们应得的赏报。Aziz的轻浮实在罪大恶极,导演折磨着演员,你怎能背叛我们纯洁的爱情?

Aziz的扮演者Ninetto第一次见到导演时,他们身边矗立着各各他的十字架[1],也许,那天上面还钉着吃奶酪过多撑死的强盗,也许公民凯恩瞥见了导演伸向Ninetto漂亮卷发的手。Pasolini爱着他的小男孩,全亚平宁,从那不勒斯王国到威尼斯共和国,无人不晓,陶里亚蒂的乌鸦讲出爱的宣言[2],你的纯洁和质朴,你的仁慈,都是宗教,引领你走在无人之路。

这天真无辜的年轻人却莽撞地另择新欢,漂亮的小伙子,情场的新手,无知无畏的Aziz央求他的未婚妻,哦,Aziza,请你给我解释女郎的谜题。跳的比最远的跳跃还要远的命运落在Aziza身上,突转的情景让导演悲愤。Ninetto曾代替安提戈涅,掺着瞽目的王走在博洛尼亚的拱廊下[3],爱情同样会使人眼盲。

指安拉起誓,Aziza允诺帮他的未婚夫赢得女郎的爱情。放在胸前的并拢的双指,摆在盆花上的油灯,酣睡青年身上的碳和盐,能指在意义的链条上滑动。日耳曼的永恒女性指引我们上升,紫百合之城的美人是天国的向导,在这个笃信安拉的城市,阴性紧握着钥匙,不忠的男人永远无法解码。很多年前导演曾宣称,美在不受教育的青年身上绽放,但如今他们已消逝,如同高楼代替平房。我们看着Aziz这个豪商的独子,如同看到满街忧伤、抱怨的男孩儿,他们的未来如风中的蜡炬,在K线的起起伏伏中摇曳。Aziz只为不能追到女郎而懊恼,愚蠢的青年击倒世界上最爱他的人,从Aziza额头上流下贞洁的血。永别了,Lesbos岛上的牧羊人!

导演也知道反复的试探会耗尽观众的耐心。批判,但中产阶级为上一部影片竟贡献了45亿里拉的票房[4]。快进快进,性压抑的观众嚷嚷着。醇酒在磁缸里,水果在银盘中。手执水晶杯,手执鸡腿,手持花。镜头里是也门的明月,在萨利夫、荷台达、宰彼得,爱火点燃士巴女王的心,她见过同样银色的光辉。梦里,无花果树已发出初果,葡萄树已开花放香。可怜的阿拉伯女人Aziza,独个儿怀念着汉志的垂柳和桂花。维纳斯隐去了,烈日灼人,Aziz醒来,他两手空空。

暮星重临,我们终得再见高傲的女郎。在幸福的昨天和严酷的今日之间,是一册薄薄的十四行诗[5],一页是爱情,一页是怨恨。神秘的女郎扑倒在Aziz怀中,有谁记得Aziza守着窗子泪如雨下,窗子上绘有火热的玫瑰花,红色、蓝色、绿色与黄色,夕照和月光透过它把花开在Aziza脚边。临别时女郎把绸帕赠给Aziz,Aziza只消看看银色与银色的羚羊就把面前的深渊了然,但难道她还能阻止自己的骨肉血亲?纯真的爱情是Aziza至高无上的荣誉,他却将贪恋视为犯罪。如果我们给Ninetto一个辩护律师,他将揭穿失恋的导演的夸张修辞,可惜现在,他只能继续扮演一个愚蠢的负心人。

Aziza对神秘的女郎吟道(透过Aziz的口):

“Ho, lovers all! by Allah say me sooth
What shall he do when
Love sor’ vexeth youth?” 

‘How shall youth cure the care his life undo’th,

And every day
his heart in pieces hew’th?
In sooth he would be patient, but he findeth
Naught save a heart which love with pains imbu’th.” 

“Hearkening, obeying, with my dying mouth
I greet who joy of
union ne’er allow’th:
Pair fall all happy loves, and fair befal
The hapless lover dying in his drowth!” 

一瞬间神秘女郎便知晓了一切,她为那颗破损的心哭泣。安拉把Aziza的命运交到Aziz手中,不可名状之历史(也可能是我们的天主,也可能是马克思主义者所谓的社会)同样尝试过放Pasolini于尼内托掌心。她把Aziz赶回家,手持红玫瑰的少女的影像已荡然无存,很久以前Ninetto手持红色的鲜花走在罗马街头[6],蹦蹦跳跳,一朵花爱着一朵花。

站在夭折的少女的墓前,这个爱的牺牲者的葬身之地。在罗马的非天主教徒公墓,导演也曾凭吊过另一个牺牲者的灰烬,如同吊唁自己。那是一个“不像五月的五月,污浊的空气使外国人的园子更加阴暗。”[7]Aziza最后送给Aziz一条格言,Faith is fair; Unfaith is foul。阿拉伯的Aziz躲在词语的后面,手握亡魂的盾牌不自知。但导演忽然翻到涂着蜜的诗行,温柔的Pasolini。我主亲传的祷文说,愿你赦免我的罪,如同我宽恕别人一样。盾牌变成一个轻柔的吻,“Fidelity is good, but so is infidelity ”。

Ninetto的婴儿被命名为Pierre-Paul,倍感矛盾的,钥匙和剑的联合,与他的教父——Pasolini同名。在尚未来得及变成光影的手稿中,Pasolini自觉将自己置于问题的核心,Paul,正如某个毛主义者说的那样[8],是事件中的诗人,诗人要向此世大声宣告:抵抗!绝对的神圣性的抵抗。然后殉难。

“除了所爱之人的快乐,人当别无所求。”导演向友人倾诉,“但是,一个事实,有权力就有责任。”Aziz要被另一个女人掳走,毫无理由地做一年公鸡。命运无常便是故事的主题,意义沉睡在物质中,我们的灵魂在梦中长出融羽,回想起被爱者的缺席,痛苦,电影是梦的延续。当他逃回神秘女郎的怀中,迎接他的可不再是甜蜜的酮体。你结婚,有了孩子!女郎举起匕首,上面满满镶着宝石,红色、蓝色、绿色与黄色,一如既往,奢侈华美。

Aziza遗留的咒语被惊醒,全凭女性之间的默契、同情和爱,我们的主人公又一次(最后一次)化险为夷。能指与所指的游戏再没办法进行下去,世界不复旧观,神圣的对应关系坍塌成断井颓垣。身份政治研究者在欢呼,给废墟留下你最宝贵的肉体吧!结构主义者在慨叹,却毫不留恋的抽身闯入下一段冒险。带着被阉割的躯体,Aziz将回归故里,失败的传奇故事的终点。此刻他抱着Aziza的旧衣哭泣,下一刻他就要在大地流浪,世界寥廓,资本的巨轮一刻不停息,投标抢的人却一个接一个逝去。

但在这之前,在导演的葬礼和演员的婚礼之间,一如Aziza送出最后的礼物, Pasolini也有终末的柔情。几乎是马不停蹄,从非洲到戛纳,谁能想到下一站名叫索多玛?[9]导演的罪恶之都比经上所载还要可怕,这里没有善良的罗特一家。有意无意,他留下Ninetto在阳光照得到的地方,有大飞机和大狮子,还有社会主义[10]。随后Pasolini独自遁入黑暗,太纯洁的天使不能走进。诸圣节的夜晚,导演未完成的剧本说,天使会前往月球,等他?

我希望结局是所有相爱的人嘴唇贴着嘴唇。


注:

[1]电影《软奶酪》

[2]电影《大鸟和小鸟》

[3]电影《俄狄浦斯王》

[4]电影《坎特伯雷故事集》

[5]诗集《Sonnet》

[6]电影《爱情与愤怒》

[7]长诗《The Ashes of Gramsci》

[8]小册子《圣保罗》

[9]电影《萨罗,或索多玛的120天》

[10]电影《意大利人在俄罗斯的奇遇》

《一千零一夜》中译本使用1984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纳训版,英译本使用Richard F. Burton译,kindle版。。。

八卦主要来源:[意]巴特•大卫•施瓦茨 《帕索里尼传》。


一万两千个月圆

献给亲爱的T同学,祝她生日快乐,感谢她吃了这本书的安利。


罗马占星之王与美女琵拉的儿子,第五任犹太总督,本丢·比拉多端正地坐在他的椅子上,他看到燕子从游廊中飞出去,绕着喷泉徘徊,也许下一刻,这只无辜可爱的小鸟就将震动它的双翼,耶路撒冷的风会穿过黝黑色正羽的缝隙,将它高高举向天际,远离这座令人憎恨的大希律王的王宫。比拉多感到自己现在不能开口,他的声音会永远的惊走燕子,猛地,他意识到,鸟不是阻止他问话的原因。我为什么不能询问我自己的书记官?比拉多把自己一瞬间的优柔归结为从凌晨起弥散在空气中的玫瑰油味,他注视着受审人,耳边是一阵阵窃窃私语。

来自过去无数个悔恨之夜的影子徒劳地尖叫、哭求、拉扯,懦弱的幽灵们眼睁睁看着那句话再一次从比拉多——他们自己的口中说出来:“还是在议论他?”书记官第一万两千次地答道:“很遗憾,不是。”他呈上羊皮纸,事情已无回转余地,总督看到了那桩对每一个罗马高级官员而言都不能视而不见的大罪。

美丽的卡普列岛时至今日仍有绿树成荫,鲜花在地中海旖旎的风日中怒放,罗马的凯撒陛下启程返回马尔斯的子嗣兴建的大城,灭亡了第三罗马的红色恶魔又将从腓尼基人开凿的小路拾级而上。那个残酷的声音再次回荡在总督的心底,“关于侮辱伟大陛下的法律……”

迟来的明悟在比拉多疼痛的头脑中点燃了一个念头,一个能让他的脸不再抽搐,头不再胀痛的念头——永世长存的人就在他眼前。现在立在庭院里的这个鼻青脸肿,衣衫破烂,穿着破木底鞋的拿撒勒流浪汉,必将永世长存。这个道理使他更加忧伤,他宁愿做一个瞎子,从前的从前,这块土地上曾有人说:“……使他们瞎了眼,使他们硬了心,免得他们眼睛看见,心理觉悟而悔改……”然而总督强撑这眼皮颤动的浑浊的双眼,直视着被尼散月明媚阳光照耀的哲人。

地中海方向再也不会有黑暗袭来,比拉多下定了决心。他与耶舒阿重复了公元三十三年,或者二十七年的对话。时间并不重要,旷野中流浪的哲学家为说真话感到由衷的高兴,而总督为自己将会面临的悲惨命运安心。或许他会被革职、抄家、远远流放直到阿尔卑斯山的那头,高卢人会讥笑罗马帝国的金矛骑士,毒药与绳索在维也纳边远的乡下温柔地呼唤。

哲人柔软的舌头抵住牙齿,字母从玫瑰色的双唇间一串串跳出,“将来总有一天会不存在任何政权,不论是凯撒的政权,还是别的什么政权。人类将跨入真理和正义的王国,将不再需要任何政权。”

残暴的总督暗自嘲笑耶舒阿天真的言论,如果要给他判刑,绝不是因为诋毁了君临整个地中海地区,伟大的提贝里乌斯皇帝,他的罪名将是天真。血流漂橹的土地痛恨憨厚无辜的笑容,人们要为羔羊挥舞刀兵。

比拉多用余光瞥见他的书记官在奋笔疾书,代替那个可笑的税吏忠实完成工作。他多么希望斑迦在身边,渴望充满爱意的陪伴算不上怯懦。他高声命令卫队和书记官退下,理由依旧是关系到国家大事,需要和罪犯单独谈谈。

现在,凉台上只剩下总督与犯人。耶路撒冷的天际看不到一丝浓云,日光的斑点在哲学家垂落的黑发上跳动。即使冷硬心肠的占星家之子也愿意起身走到花园中,如果能和他一起坐在喷泉旁边,棕榈树投下珊珊可爱的阴影,杯中是三十年份的葡萄酒,柠檬汁洒满肥美的牡蛎,斑迦懒洋洋地趴着,偶尔转动它尖尖的耳朵,警告轻举妄动的蜜蜂。

总督将和哲学家讨论一些深奥的问题,也许用拉丁语,间或穿插着希腊人智慧光耀的词汇。当他们说地兴高采烈后,平静下来可以聊聊各自的故乡。比拉多怀念着宁静的波河,当然,他也不反对屈尊了解一下叙利亚乡下的风土人情。

镀金的神像投下的暗影见长,耶舒阿安静而欢快地等待总督开口。比拉多缓慢尊贵地说:“你现在还不能走,我有责任保障耶路撒冷地区的安全,而且,你在挑唆群众反对当今圣上的问题上有不小的嫌疑。我命令你留在我的视线范围内,直至逾越节结束,人群散去。那时,根据你的表现,我可以考虑带你前往该撒利亚,你是个聪明人,在那里你可以接受完整的教育。”

耶舒阿说:“大人,您知道我无意让这座城市陷入纷争,虽然我想现在就离开——我有些担心那个追着我跑的利未·马太,”他显出不好意思的神色,“但也许留在您身边是个明智的选择。”

“我会派人去找你的小抄写员”比拉多现在是那样轻松,连玫瑰油的味道都变得若有若无,“医生”他的口味带着些微玩笑,“来见见你说的那条狗吧。”

他们一起走过游廊进入到阴凉的内室,就看到一条黑色的大狗啪嗒啪嗒地小跑着扑过来,斑迦绕着他们一边转圈一边欢快地摇着尾巴。耶舒阿伸出手,斑迦吠了一声,将头撘过去亲昵地蹭着。“大人,您养了一条多好的狗啊,它对人们充满了爱哩!”“但他不会像你一样,爱人,不管好人还是坏人。斑迦是善恶分明家伙。”比拉多拍着它的头说。

仆人匆匆跑过来,传报说该亚法来访。黑色的猎犬从喉咙伸出发出低吼,“你看。”比拉多似笑非笑的说。

当该亚法那张永远显得过于正经的脸出现在比拉多眼前,随着鲜血冲上总督脑海的除了忧伤更多的是愤恚,他厌恶这位大祭司一如他厌恶这座该毁灭的城市,他宁愿与他的狗——现在或许可以加上一个流浪汉——留在斗室之间,也不想与那些该死的耶和华神的信徒谈判、交易。罗马来的总督庄严地迈着骑士方步走向约瑟夫·该亚法,他朝大祭司礼节性的笑了笑,露出发黄的牙齿,眼睛里藏着风暴,捕鼠队长站在他的身后。比拉多抢先说明,他发现犹太人公会移交过来的人犯,这个流浪汉耶舒阿身上还有些需要进一步核查的地方,死刑判决不予通过。

该亚法严峻的脸色一瞬间破裂扭曲了,他不复冷静地急促说道:“您难道也被这个疯子欺骗了吗?他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他侮辱了陛下!”比拉多摆摆手,示意他无意理会。该亚法震惊地看着比拉多,仔仔细细地端详,希望从他脸上看出什么阴谋诡计的蛛丝马迹。什么也没有,比拉多神色平静一如雷雨过后的清晨,大祭司不甘心就此放弃:“总督大人,如果您坚持纵容这些无法无天的罪犯,我不得不怀疑您是否还有能力保护耶路撒冷的安全,维护皇帝陛下的威望。我的奏章将很快出现在叙利亚巡抚的案头。”“那我则将在你们的圣城中掀起滔天的血海,直到我返回罗马,你和你的子民一天也休想安息!”

无论是祈求是交易亦或者威胁,大祭司都已无法打动从痛悔的枷锁中解放了的总督。比拉多极其冷酷地命令捕鼠队长送走恐慌的该亚法,他的声音坚定有力,就像在女儿谷中第一次指挥方阵向日耳曼蛮族投出长矛时一样。

他甚至不需要去面对以死亡取乐的熙雍百姓,潮水般的惊呼拍打的王城摇摇欲坠却终将退去,前途、荣誉、煊赫的权势在比拉多心里如车轮般转动不止,把他本已干枯的心搅的粉碎。他走向王宫深处,将暮春的风与节庆时节欢乐的诗歌留在墙外,每一步都很难,他现在还有机会出去宣布死刑的判决。也许现在,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开始蘸着墨汁,把告密的话语渗入羔羊皮的纹理。

比拉多把留在殿内的非洲奴仆打发走,嘱咐侍从去寻找那个愚蠢的税吏。然后,孤身一人走进室内,斑迦扑过来舔他,他抬眼看到耶舒阿随意地坐在金色的扶手椅上,双眸明亮带笑。“大人,我很感谢您为我做的一切。”比拉多神色傲慢地说:“作为总督,公正地下达判决是我的职责。”“当然,大人。不管怎么说,我为还能活着和您谈话感到高兴。”耶舒阿严肃地说到最后,嘴角不由得又向上扬起。蓦地,爱情顺着比拉多心上破碎的裂缝流进去,就像春雨洒落皲裂的荒原。

不知不觉,晴朗和煦的一天过去了,连暴雨的影子都没有。月亮升起,银辉越过窗棂漫在大理石地面上,更添了一份清凉。尼散月十四日和平地没入历史。

血红衬里的白色披风被解下来盖住捕鼠队长鞭出的伤痕,来自罗马的贵族与犹太流浪汉并肩躺在总督昂贵柔软的大床上,夜色温柔,耶舒阿左眼下的淤青隐没进影子里,头上的破白布被拆下来,重新用细麻布包扎,嘴唇上结的血痂也脱落了。比起白天时的狼狈,哲学家现在看起来好了很多,比拉多瞧着他的样子满意的点点头。总督躺在耶舒阿身边,头挨着头,只要侧过脸就能对上拿撒勒人鹿一样温顺的眼睛。他们不晓得说了多久,比拉多心里都无法满足,他意识到自己对这个流浪汉实在满怀爱情,总督贪婪地看着他的犯人,嘴角紧绷,显出不知餍足的罗马贵族惯有的神情。“唉,大人,您的知识多么渊博,我相信您的图书管也广阔如加利利海。但您不知道如何爱人。”哲学家略带忧郁又满怀期待的说。

鸽子咕咕咕的叫声和夜莺的歌唱从远方传来,从客西马尼庄园直传到各各他,静谧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耶舒阿耐心等待总督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比拉多轻咳一声,注定会降临在未来道路上的阴影——来自政权与人心的,被他抛之脑后。他翻身坐起来,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伸向耶舒阿,哲人拉住他的手起身,干燥温暖的触感从冰冷的掌心传回。“我允许你来教我,夫子。”

耶舒阿微笑着,不置可否,哲学家的笑容鼓励了怯懦的骑士,他转头寻找斑迦,大狗却甩着尾巴跑进了庭院。比拉多再一次直视眼前的爱人,他失而复得的良心,他的生命,他浮生的寄托,他的白鸽。他慢慢探身向前,嘴唇触碰嘴唇,那里有美酒,一滴滴落入心中。今夜,上锁的花园打开了门,客人啊,顺着这条小径,去到尽头饮一杯甘甜的清泉。骑士闭上眼,耳边滑过一声温柔的喟叹:“善人啊……”

残酷的第五任犹太总督,骑士本丢·比拉多睁开浮肿的双眼,一轮满月高悬中天,在他的身旁夜风呼啸,只余忠心耿耿的斑迦蹲坐守护,无可名状的痛悔重新压到他身上。他搓着双手,如水月色可还能洗清往愆?即使在梦里走向无数种可能,一万两千个改悔了的骑士也无法阻止唯一的那位。死刑的命令已在上午十点钟下达,现在总督面前除了无垠的黑夜,再没有路了。



看娄烨的《浮城谜事》,有一对儿没挑明了拍,但是极萌。

 

 

 

秦枫被撤职就是他们大队长一句话的事。那天如果他们大队长的老婆没跑到局里来撒泼闹离婚,如果秦枫没犯轴一定要坚持查下去,如果童明松在场拉开他们。

 

等到手续走完,武汉的夏意已经很浓了,童明松陪秦枫一起去吉庆街吃烤串。不远处坐了一桌大学生样子的年轻人,大概是第一次过来吃大排档,新鲜,商量着叫卖艺的来唱歌。一个小身板的女生看起来很本地,用方言叫人,声音蛮大。她站起来撑着桌子招手,半个身子几乎放平了,屁股撅着,能从后面透过太短的裙子看到安全裤。

 

“诶,看么司撒?”童明松和秦枫碰了个杯,秦枫扬了扬下巴。“黄陂的,装汉口伢喽。”童明松低下头闷笑,没接话,秦枫辨音好得很,心又细,是干刑警的好料子。

 

两人又干掉四瓶哈啤,江雾起来了,欢声笑语听起来又黏又腻,童明松问是坐轮渡过江还是直接坐公交。秦枫有些晃神,前面那桌学生嚷嚷要结账走人,“401,402都行。”

 

童明松闷声说:“这俩都不到我家。”

 

在公交站等了很久,风有些大,成片清末民初的老宅子弥漫出朽败的味道。学生里有人等不及,伸手要拦车,拦了两次都拒载。小身板的女生急了,第三次扒住车门说非坐不可,要不然就打投诉电话。秦枫听到司机骂道:“个婊子养的!”他放开童明松,走过那边,把一个男生扒拉到边去,“信不信老子呼你两哈?”司机是个捡软柿子捏的主,“岔巴子,老子说不克了么?虎泉堵的很,我跟这些学生娃讲道理。走吧走吧。”

 

小身板女生还在赌气,不坐。同学都上去了,正好也坐不下,索性说和这两位先生一起等公交。童明松觉得秦枫根本不傻,当初和大队长顶牛那纯属不想干了。

 

女生说她是华师的,大一。一边说一边左摇右晃,你就叫我蚊子好了,说着自己咯咯先乐起来,刘海一扫一扫的。秦枫只觉得乱花迷眼。公交车来了,两人上车,童明松在下面招招手,望着远方的云水摇摇,暗骂一声造业。

 

到了七月,武汉人的脾气随着气温的升高已临近爆点。童明松带队出了一晚任务,扫黄。收队有些晚,索性抄近道从旁边的学校里穿过去。这是所师范大学,几乎算是女校,一路过去看见好些车震。走到一半,蛮意外碰见了秦枫和蚊子。蚊子穿了条松垮垮的连衣裙,两条小细腿蹦蹦跳跳,小姑娘一样,看秦枫的眼神却勾人。童明松和秦枫打招呼,秦枫表情有些尴尬,支支吾吾说我晚上给你打电话。童明松也没客气,直接走了。

 

蚊子回头看童明松走得远了,踮着脚附在秦枫耳边说,我看你哥们儿挺芍的,闷头闷脑。秦枫拧眉,你胡说八道什么。蚊子吓一跳,我就开开玩笑你不识逗呢?秦枫说,那是我哥们儿。蚊子有点不高兴,秦枫没把她送到寝室就走了。

 

过了几天蚊子说要期末考试,忙死了忙死了,先不联系。秦枫也没管。直到他接到蚊子的分手短信。

 

童明松和秦枫趁着夏天还没过去又去了趟吉庆街,传言说要拆迁了,大家都信。干掉一打啤酒后倆人有些燥,索性在江边溜达。秦枫自然而然就搭上童明松肩膀,左手一插兜,笑的一脸痞气。有细雨飘起来,两人身上又黏又腻,“去我家里冲凉吧。”童明松说。秦枫正盯着长江上的浮标走神,想了想道:“地铁修好以后都从底下走了,也不知道还有几多人有兴趣看长江,其实还蛮可惜。”“你要搬过来和我一起住,江景房,天天看。”

 

晚上,两个人干了好几次。完事后童明松枕着秦枫大臂,抬头就能看到江对岸的龟山电视塔顶上明灭的红光,亮——暗——亮——暗——

 

秦枫拿着案发现场捡回来的钱包去找童明松时别提多忐忑,他试图说服自己只是为一个姑娘讨个说法,一个胸很小,腰很细,做爱时会眯着眼睛笑的姑娘。他着急忙慌把话题引向案子,甚至没注意童明松隐在袖子中的伤口还在冒血。童明松独自回的家,包扎伤口一个人不好搞,弄完了已经将近午夜。房间里信号不大好,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想给秦枫打个电话解释两句。大概农历十五左右吧,月亮要圆不圆,涌了一江。童明松到底没把电话拨出去,看了会儿江景就回屋睡觉了。

 

武汉的秋天极短,真正是一层秋雨一层寒。有人告诉童明松无名乞丐的报案人是秦枫,他当时也就点点头。下班后童明松把车飚到八九十迈往东湖冲,刚开到八一路就堵的开不见头,窗外雨打金荷,波撼江城。

 

蹭到汽修厂已经六点多,秦枫在加班,钻在一辆奔驰下面,童明松走进去时只能看见他的靴子。“来蹭饭啊?”童明松停住脚,“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陆洁?”“陆洁?”“和蚊子交往那男人的老婆,详细我车上跟你说。”

 

童明松和秦枫说完案情,也差不多开到地儿了。“我最后跟你说一遍,我来不是因为蚊子是你女朋友还是什么的。”秦枫伸手把童明松勾过来,说:“赶紧问完赶紧整点饭吃,饿死了。”“哄鬼。”俩人下车,夜风阴冷,酒吧里传出的电子乐被刮成了一片片,散开在江城的水汽里。

 

最后案子也就那样了了,这世上很多事情不可能都搞搞清白。吉庆街拆了之后秦枫带童明松转战雪松路,虽然味道还好,到底像是浇头不足的豆皮,没滋没味。在地铁站台上,童明松磨磨唧唧算钱,最后打定主意明年吃虾子之前再不过来。秦枫哈哈直乐,笑说你是不是上海男人?童明松也笑,说那你去找对象来吃,最后冇得钱别哭穷。说完有点尴尬,幸好地铁到了。

 

车上人挤人,秦枫一手拉扶手一手护着童明松,童明松眼尖,看见前面一堆儿年轻人,正是当时在吉庆街和蚊子一起吃饭的。他听见一个女生说:“咱上次聚餐时,蚊子还在呢。”另一个女生接茬说:“当时我就觉得她蛮扎,果不其然,做二奶去了吧。”“可不是呢,我听说啊,咱班那谁,还亲眼见过她和老板去开房。“”哪里哪里?“”谁谁?“”......“

 

童明松感到秦枫整个人都僵成了一块木头,他叹口气,闭上眼睛,趁着刹车时的惯性,把头埋进了秦枫的肩窝里。